支流比想象中難走。
河道窄,兩邊的蘆葦幾乎要把船夾住,葉子颳著船板,沙沙響個不停。水也淺,船底不時蹭到河底的淤泥,發出悶悶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託著船。
趙四站在船頭拿長篙探水深,走幾步就報個數:三尺…… 兩尺八…… 兩尺五,慢點……
陳櫓把舵壓得很低,船頭幾乎貼著水面走。月亮被雲遮了,河面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船頭掛著一盞罩了布的燈籠,透出黃豆大一點光。
這支流我沒走過。 老栓蹲在旁邊,菸袋鍋子沒敢點,張秋鎮那邊,我也只是二十年前去過一回,不知道現在什麼樣子。
貨郎說有人接應。 陳櫓說。
貨郎的話你也全信? 馬鋒趴在艙頂,聲音從上面飄下來,萬一是溫家下的套呢?
如果是套,安山驛碼頭上我們就被抓了。 陳櫓說,那些兵丁查船的時候,貨郎就坐在茶攤邊,他只要喊一聲,我們一個都跑不了。
馬鋒沒再說話。道理他都懂,只是斥候的本能讓他不信任何人。
後半夜,船拐過一個彎,前面出現了一點火光。
不是燈籠,是篝火。在岸邊的一片空地上,火不大,被一個三面圍起來的土坡擋著,從河面上不仔細看看不見。
熄了燈。 陳櫓說。
王老六把燈籠掐了。船藉著水勢慢慢往前漂,離那堆篝火越來越近。陳櫓看見火邊坐著一個人,穿著短打,背對著河面,手裡拿著根樹枝在撥火。
馬鋒的刀已經出鞘半截。沈鏨攥著錘子,蹲在船舷邊。
船又近了些。那人忽然開口了,沒回頭,聲音不大,但在夜裡聽得很清楚。
可是陳櫓陳船主?
陳櫓沒應聲。
那人轉過身來。火光映著他的臉 —— 三十來歲,方臉,皮膚黝黑,左眉上有一道斷眉。他站起來,衝船的方向抱了抱拳。
在下張秋鎮的,姓孟,單名一個鉞字。奉家中長輩之命,在此等候。
你家長輩是誰? 陳櫓問。
孟懷遠。
陳櫓和趙四對視了一眼。孟懷遠,孟老頭,獨山茶館那個獨眼老頭。可孟老頭不是被抓了嗎?
你是孟掌櫃的什麼人?
侄子。 孟鉞說,我叔被抓之前,託人捎了信出來,說近日會有一幫朋友從安山驛走支流過來,讓我在這兒等著。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舉起來。是一枚銅錢,穿在紅繩上 —— 跟孟老頭那天在茶館櫃檯上撥弄的那枚一模一樣,錢面上有一道裂紋。
趙四低聲說:是真的。那天在茶館,我看見他手裡攥著這枚錢。
陳櫓點了點頭,讓船靠岸。
孟鉞的篝火邊支著一口小鍋,裡面熬著魚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飄過來。狗蛋抽了抽鼻子,嚥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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