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山驛的碼頭上掛著三顆人頭。
裝在木籠子裡，吊在旗杆頂上，風吹過來，籠子晃晃悠悠，發出吱呀的響聲。人頭已經發黑了，看不清臉，只有頭髮散下來，一縷一縷的，在風裡飄。
船工們都別過臉。狗蛋嚇得直接鑽進了船艙，魯小魚也白了臉，但強撐著沒動。
陳櫓站在船頭，看著那三顆人頭，一動不動。
碼頭上貼著告示，墨跡還新。他讓魯小魚靠過去看，小魚看了回來說，上面寫的是 私通反賊者斬，三個人一個是賣粥的，一個是船工，還有一個是 —— 開雜貨鋪的。
是孫掌櫃嗎？ 陳櫓問。
魯小魚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蘆花渡那個給他們糧食的老頭。
陳櫓的手按在舵杆上，指節發白。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還有別的嗎？
告示上說，窩藏反賊者同罪，檢舉者賞銀百兩。 魯小魚的聲音很小，碼頭上全是溫家的人，每條船都查。
靠岸。 陳櫓說。
你瘋了？ 馬鋒立刻反對，碼頭上掛著人頭呢，你還往上湊？
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 陳櫓看著碼頭，他們查得嚴，說明他們認定我們不敢從這兒過。而且我們必須靠岸 —— 糧快沒了，藥也快沒了。
馬鋒還想說什麼，沈鏨開口了：我同意靠岸。但不能這麼去。
她讓所有人把臉抹上鍋灰，換上最破的衣服。陳櫓的頭髮散下來遮住半邊臉，馬鋒把刀用油布包了塞在船底，沈鏨自己披了件破棉襖，把錘子藏在稻草堆裡。孫百草年紀大，扮成生病的老人躺在船艙裡哼哼。趙四腳跛，正好裝成個瘸腿老船工。
船在碼頭靠了岸。
兩個兵丁跳上船，東翻西找。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兒，三角眼，手裡拿著根棍子，戳戳糧袋，翻翻船板。
幹什麼的？
運糧的。 陳櫓低著頭，聲音裝得又老又啞，給東昌府送糧的。
送糧？ 三角眼盯著他，路引呢？
陳櫓遞上一張路引 —— 這是趙四在南陽鎮找暗巷裡的造假販子弄的，花了半兩銀子，做得很糙，但糊弄一下不識字的兵丁夠了。
三角眼果然看不懂，裝模作樣看了兩眼，又盯著船艙裡的孫百草：那是誰？
我爹，病了，回東昌老家。
三角眼用棍子戳了戳孫百草的草蓆。孫百草配合地咳了半天，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三角眼嫌惡地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走吧。 他揮了揮手，最近不太平，有反賊流竄，晚上別在岸上逗留。
船過了碼頭，眾人才鬆了口氣。
安山驛是個大鎮，比之前經過的幾個鎮子都熱鬧。但街上的氣氛不對，行人低著頭走路，說話都壓著嗓子，路邊的攤子也沒什麼吆喝聲。牆上每隔幾步就貼著海捕文書，賞金從五百兩漲到了八百兩。
陳櫓讓趙四和老栓去買糧，沈鏨去買藥和鐵料，其他人留在船上。他自己帶著狗蛋上了街，想探探風聲。
主街拐角有個茶攤，幾張破桌子，幾條長凳。一個貨郎蹲在茶攤邊，擔子擱在腳邊，上面插滿了針頭線腦、木梳胭脂，還有幾樣零碎的小玩意兒。貨郎是個乾瘦老頭，六十來歲，下巴上一撮山羊鬍，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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