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了一夜,天亮時靠在一處沒人的河灣。
兩岸是荒地,長滿了齊腰的野草,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柳樹,連只鳥都沒有。陳櫓讓船靠岸,把錨下了,然後轉身對王老六說:把趙四叫來。
王老六愣了一下,看了看陳櫓的臉色,沒多問,轉身去了。
趙四正在船尾補那張破漁網。他跟著王老六經船頭走過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手裡捏著網線:櫓子,找我啥事?是不是網 ——
他看見了陳櫓的眼睛。
笑僵在臉上,慢慢褪去了。他的目光掃過陳櫓、馬鋒、沈鏨,又看了看旁邊默不作聲的船工們,喉頭動了一下。
陳櫓沒說話,把那封信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
趙四接信的時候,手在抖。他只看了一眼,臉就白了,白得像船底的石灰。信紙從他指間滑落,飄在船板上。
誰告訴你的? 他的聲音很輕。
獨山客棧的管家。 陳櫓說,你寫的字,我認得。
趙四沒再說話。他慢慢蹲下來,兩隻手抱著腦袋,肩膀開始發抖。船上很安靜,只有河水拍著船板的聲音。
馬鋒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王老六點了根旱菸,抽了一口,沒說話。老栓蹲在桅杆旁邊,菸袋鍋子滅了都沒察覺。
你還有什麼話說? 馬鋒冷冷地問。
趙四抬起頭,眼睛紅了。他今年三十六,臉上皺紋很深,看著像四十多。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他們抓了我娘,還有我媳婦、娃。
溫府的人。 趙四的聲音啞了,我們從清江浦走的第二天,他們就把我家圍了。胡三派人給我捎話,說只要我把你們的路線、人數、船上有什麼,都寫在紙條上,放在柳林渡西邊那棵老柳樹的樹洞裡,他們就不殺人。如果我不寫 ——
他說不下去了,用拳頭捶自己的腦袋,一下又一下,捶得咚咚響。
他們把我娃的一根手指寄給我。 趙四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截小小的、發黑的指頭,已經乾癟了,我娃才五歲。
狗蛋嚇得往後縮了一步,魯小魚也別過臉。沈鏨的錘子垂在身側,沒說話,但下頜的肌肉繃緊了。
我知道我不是人。 趙四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在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我一路跟著你們,你們把我當兄弟,我卻賣你們。可我沒辦法,我娘七十了,我娃才五歲,我媳婦…… 我要是不聽,他們全得死。
你告訴我們,我們可以幫你 —— 王老六開口了。
幫我? 趙四忽然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的調子,怎麼幫?清江浦是溫家的地盤,你們自己都在逃命。你們拿什麼幫?
王老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船上又安靜了。風吹著野草沙沙響,遠處有隻烏鴉叫了兩聲,難聽得很。
陳櫓蹲下來,把那封信從船板上撿起來,摺好,放回懷裡。他看著趙四,看了很久。
你給他們遞過幾次訊息?
三次。 趙四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在柳林渡,寫了你們的人數和路線。第二次在安山湖,寫了你們船上有個打鐵的女人。第三次在微山湖口,寫了你們要走獨山。
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趙四愣了一下,搖頭:我不知道舵主被抓的事。信裡我沒提過舵主,真的。我只是寫你們的情況,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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