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走後的頭兩天,船上沒人說話。
不是那種累了不想說的安靜,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河底淤泥一樣的沉默。王老六補帆的時候紮了手,吮著手指蹲在一邊發呆。老栓的菸袋鍋子滅了又點,點了又滅,一鍋煙絲抽成了灰。狗蛋和魯小魚也不鬧了,兩個小孩縮在船頭,偶爾小聲嘀咕兩句,聽不清說什麼。
馬鋒一直沒跟陳櫓說話。
他不是生氣,是憋著。陳櫓知道。馬鋒這種人,刀架在脖子上不眨眼,但被自己人捅一刀,比挨刀還難受。他趴在艙頂放哨,一趴就是半天,下來的時候後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鹽漬白花花一片。
第三天下午,船過了一個叫夏鎮的小地方。
鎮子在河對岸,遠遠能看見幾間瓦房和一個酒旗。陳櫓沒打算靠岸 —— 碼頭越大,越危險。船貼著對岸走,蘆葦長得高,把船身遮了大半。
就在這時,魯小魚忽然喊了一聲:水裡有人!
陳櫓幾步走到船頭。河面上果然漂著一個人,臉朝下,背上揹著個竹簍,半沉半浮地順著水往下漂。看衣服是個老百姓,不是官兵。
靠過去。
等一下。 馬鋒從艙頂翻下來,可能是圈套。
一個快淹死的人,圈套個屁。 陳櫓已經拿起了長篙,把人往船邊勾。
是個老頭,六十來歲,頭髮鬍子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嘴唇烏青。背上的竹簍用繩子死死系在肩上,人都快淹死了還不撒手。陳櫓和王老六合力把人拽上船,翻過來控水。
老頭咳了好幾口水,悠悠轉醒。睜眼第一句話是:我的藥簍呢?
在呢在呢。 狗蛋把竹簍拖過來。
老頭一把抱住,掀開蓋子看了看,見裡面的草藥用油布包著沒溼,才鬆了口氣,癱在船板上直喘氣。
沈鏨過來號了號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嗆了水,受了寒,沒大礙。 她從自己的藥包裡摸出幾片乾薑,含著。
老頭謝了,把乾薑塞進嘴裡,辣得齜牙咧嘴。
您老怎麼掉水裡的? 王老六問。
老頭的臉沉下來。被人推的。
溫家的人。 老頭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是嶧山的藥農,姓孫,叫孫百草。採了半輩子藥,什麼名貴藥材都挖過。這次在山裡採了一批金瘡藥和止血草,本來想到夏鎮賣了換糧食。結果溫家的人把了碼頭,所有藥材必須低價賣給他們,不賣的 ——
他抬起胳膊,袖子上有一道刀痕,不深,但很長。
他們要藥材幹什麼? 馬鋒忽然開口。
幹什麼? 孫百草冷笑一聲,邊關打仗,傷兵多,藥材緊俏。溫家低價收,高價賣給兵部,一轉手十倍的利。我這一簍藥,在鎮上藥鋪能賣二兩銀子,他們給二百文,連乾糧錢都不夠。
馬鋒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了烽火臺上那些受傷的兄弟。沒有金瘡藥,沒有止血草,斷了胳膊的就用布條勒住,感染了就硬扛,扛不過去就等死。那些藥,本來應該是他們的。
兵部不管? 陳櫓問。
孫百草搖了搖頭,兵部的採購單子,全是溫家接的。他們一邊收劣質藥材以次充好,一邊在碼頭上低價搶購好藥。好藥運到邊關,路上又被層層剋扣,到了士兵手裡,十成剩不下兩成。
船上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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