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船還在走。
陳櫓一夜沒閤眼。他站在舵位上,眼睛盯著前方的水面,瞳孔裡全是紅血絲。王老六過來換了他兩次,他搖頭沒動。
船過了南陽湖,進入運河主道。河面寬了,風也大了,吹得船帆啪啪響。兩岸是收割過的農田,光禿禿的,偶爾有幾隻烏鴉落在田埂上,歪著腦袋看船。
沈鏨在船頭生了火,煮了一鍋粥。她端了一碗走到船尾,遞給陳櫓。
吃點。
陳櫓沒接。
你爹把櫓把交給你,不是讓你餓死在舵位上的。 沈鏨把碗塞進他手裡,
碗是熱的,粥也是熱的。陳櫓低頭看了一眼,粥面上漂著幾片野菜葉子。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頭髮麻,但胃裡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覺稍微好了些。
喝完粥,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櫓把。
櫓把是木頭的,被陳阿水握了二十年,磨得發亮。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看出什麼夾層。沈鏨湊過來看了看,拿過櫓把掂了掂,又用鏨子柄敲了敲。
空心的。 她說,這頭有螺紋,能擰開。
她把櫓把固定在船板上,用鏨子卡住底部的凹槽,逆時針一使勁。咔噠一聲,櫓把頭鬆了。
陳櫓接過來,慢慢擰開。
櫓把是空心的,裡面塞著一卷油布。他把油布抽出來,展開 —— 裡面是一本薄薄的賬冊,封皮上沒有字,紙頁泛黃,邊角都磨毛了。
翻開第一頁,上面是陳阿水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孩子描的。陳阿水沒念過幾年書,很多字都是畫圈代替,但數字寫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漕運糧食多少石,實到多少石,差額多少石。
某年某月,溫府在清江浦收鐵多少斤,賣給誰,多少價。
某年某月,軍糧袋子裡裝的是沙土,經手人是誰,押運到哪裡。
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也是陳阿水的字。只有一句話:
櫓兒,爹不識字,但爹認死理。人在做,天在看。
陳櫓把紙條捏在手裡,捏了很久。紙很薄,被體溫焐得發軟,邊角捲起來。他沒有哭,只是把紙條摺好,連同賬冊一起用布包了,貼身藏在胸口。
還有一樣東西。 沈鏨從櫓把裡倒出一枚銅錢,很舊了,穿錢的方孔磨得發亮。
陳櫓認得這枚錢。他小時候問過爹,為什麼舵杆上總掛著一枚銅錢。陳阿水說,這是他爹,也就是陳櫓爺爺,留給他的。船工的規矩,新船下水要在櫓上掛一枚銅錢,求河神保佑。
你爹把家底都給你了。 沈鏨說。
陳櫓把銅錢穿在繩子上,掛在脖子裡,貼著胸口。錢是涼的,貼著皮膚,慢慢焐熱了。
趙四一直縮在船頭,沒人跟他說話,他也不說話。
他幫著救了陳阿水的命,又親眼看著陳阿水死在糧倉裡。他給溫家遞了三次訊息,間接害死了陳阿水 —— 雖然他不是故意的,但這個坎,他自己跨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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