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三天,陳櫓沒敢走官道。
趙四給的路圖他貼身藏著,沿著運河邊上的小路走,一個村一個村地過。擔子一頭壓著沈鏨打的鐵釘,一頭是幾卷舊鋪蓋 —— 那封蓋著火漆印的信,就縫在鋪蓋卷的夾層裡,貼著胸口那一面。他走兩步就摸一下胸口,摸到那硬硬的一角,心裡才踏實。
白天趕路,夜裡尋破廟、車馬店後院、大槐樹底下歇腳。頭一晚宿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土地廟裡,供著個缺了腦袋的泥像,老鼠在房樑上跑了一宿。他裹著鋪蓋縮在牆角,手一直按著胸口那封信,一夜沒睡實。第二天起來腰痠背疼,肩膀讓擔子壓出兩道紅印子,一碰就疼。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個村口跟個趕驢的老漢搭話,買了兩個幹餅子。老漢問他打哪兒來,他說通州,給東家送鐵釘。老漢嚼著餅子,含含糊糊地說:通州人走這條路可不近。 陳櫓沒接話,啃著餅子往北走。餅子硬,硌牙,他掰碎了泡在涼水裡,才嚥下去。
第四天走到滄州地界,遠遠看見官道上設了卡子。兩個差役挨個搜行人的擔子包袱,旁邊木柱子上貼著畫影圖形,紙角讓風掀得翻卷,邊角糊著一層蒼蠅屎。排隊的人不少,都低著頭,沒人敢往前湊。陳櫓跟在人堆裡,一步一步往前挪,心跳得厲害,但臉上不敢露。
輪到他的時候,那個差役正低頭翻前一個貨郎的擔子,翻完一抬頭,正好跟陳櫓打了個照面。
陳櫓認出他來 —— 前些天在河堤上放他過去的那一個。那差役眯起眼,目光從他氈帽挪到褲腿上,又挪回臉上。
通州的?
是,給王掌櫃送鐵釘。
通州的鐵匠鋪,我記得掌櫃姓王。 差役慢悠悠走過來,你上回也說是通州的貨,怎麼老往北跑?
陳櫓的後背一下子汗溼了。他記得趙四交代的 —— 遇上盤問,別跑,別停,別回頭。他攥著擔子繩,指節發白,臉上還堆著笑:老哥記性真好。我這不是替人跑腿,東西要送到靜海,趕著北邊有人收。
差役盯著他,手按上腰刀。就在這時,卡子外頭一陣騷動,一輛牛車顛顛地跑過來,車上的老農扯著嗓子喊:讓讓!讓讓!我兒媳婦要生了!找接生婆! 牛車上躺著個大肚子婦人,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地叫。幾個兵丁一分神,扭頭的扭頭,讓路的讓路。陳櫓趁著這一亂,側身從卡子邊角擠過去,低著頭混進前頭趕路的人群裡,一口氣走出二里地,拐進一片柳樹林子,才癱坐在地上,後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
他緩了半天,摸了摸胸口 —— 信還在,硬硬的,硌著肋骨。他又摸出那根菸杆,在手裡攥了一會兒。煙桿是他爹的,竹身磨得發紅,銅煙鍋上磕出好幾個小坑。他沒敢點火,怕冒煙招眼,就那麼攥著,攥到木頭焐熱了,才塞回懷裡。
繞過滄州,他改走小路。晌午在一個鎮口的茶棚歇腳,要了碗粗茶。茶是陳茶梗子泡的,顏色發渾,喝一口一股子黴味。他剛坐下,就看見官道上過來一隊人。
七八個被繩子串著,老的少的都有,臉讓灰布蒙著。趕車的兩個人挎著刀,車轅上刷著一個模糊的 字。最小的那個看著才十來歲,步子都走不穩,被繩子拽得直踉蹌。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想扶他,被趕車的一鞭子抽在背上,悶哼一聲縮回去。
陳櫓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他數了數,一、二、三…… 九個。茶棚掌櫃的往灶裡添了把柴,壓著嗓子說:又是往大同送的。上個月送走一批,這個月又一批。
官家也幹這個? 陳櫓問。
什麼官家。 掌櫃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溫家的買賣。人跟鐵、糧一樣,都是貨。壯勞力八兩,女五六兩,娃兒論個兒,小的還便宜。
陳櫓沒接話。他盯著那隊人走遠,拐過土坡,看不見了。最小的那個孩子走的時候崴了一下腳,被繩子拽得往前一撲,又爬起來,小跑著跟上。陳櫓手裡的茶碗端了半天,沒放下。
他想起鐵蛋說的話,想起老栓那句 人也能跟鐵一樣論斤賣,想起靜海河堤上那個打魚人 —— 閨女讓稅監帶走,說也是往大同送。原來那些話都是真的,他一路聽人說,今天頭一回親眼看見。
他想追上去。手按在擔子上,又停住了 —— 信在鋪蓋卷裡,胸口那一面。他要是衝出去,那隊人未必救得下來,信先露了。
他盯著那隊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把茶錢擱在桌上,挑起擔子,往北邊的一條小路拐進去。他走得比剛才快,快得自己都說不清是為什麼。
夜裡,他在一個車馬店的後院牆根下歇腳。天冷,他縮在鋪蓋卷裡,把那封信摸出來,就著月光又看了一遍。火漆印上的蠟被汗浸得有點軟了,紙邊捲了毛。信上寫的日子 —— 下月初十,大同邊境,三萬斤鐵料,五百石糧食。
他算了算,還剩二十來天。
他在煙桿上拿指甲劃了一道,算一天。他爹當年掌舵也這麼記日子,在煙桿上劃道道,記船走了幾天、糧剩了幾袋。二十來天,他得在這根菸杆上劃二十來道。劃完了,信也就該遞到京城了。可要是遞上去也沒用呢?鐵料還是會長出腳,自己走到大同,餵飽北戎的馬刀。馬鋒那些死在烽火臺的兄弟,就是被這種鐵、這種糧喂出來的刀砍的。三百一十七個人,就剩馬鋒一個,懷裡揣著三十七塊兵牌。
他把信收好,貼著胸口放著,一夜沒怎麼閤眼。天亮前打了個盹,夢見那隊被繩子串著的人,那個十來歲的孩子崴了腳,回頭看他,蒙臉的布掉下來一半,露出一雙眼睛。他一下子醒了,天已經矇矇亮。
他挑起擔子繼續往北。走到第三天晌午,遠遠看見一座大城的輪廓 —— 城牆高,碼頭密,桅杆像一片枯樹林。是天津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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