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的碼頭比陳櫓想的還亂。
天剛矇矇亮，碼頭上已經擠滿了人，扛包的、卸貨的、搖船的，吆喝聲混著河水聲，亂糟糟一片。陳櫓挑著擔子，貼著牆根走，眼睛四下裡掃。老更夫說過，碼頭邊上那條窄巷子，盡頭那間破屋，門口掛一盞風燈。
他找了小半個時辰，才在一條糞水橫流的巷子盡頭找到那間屋。風燈還掛著，油快乾了，燈芯黑黢黢的，被風吹得一晃一晃。他敲了三下門，停一停，又敲兩下 —— 這是老栓教他的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老更夫上下打量他半天，認出他來，一把把他拽進屋，閂上門。
你怎麼才到？ 老更夫壓低聲音，嗓子裡像卡著痰，船隊前天就到了，等你兩天了。
人在哪兒？
城西廢船塢，藏起來了。 老更夫給他倒了碗涼水，你們那船，在碼頭上露過一回臉，被溫家的探子盯上了。老栓機靈，連夜挪了地方。你來得正好，別再往碼頭那邊去了，那邊有畫影圖形。
陳櫓灌了半碗水，問：他們人怎麼樣？
都還好，就是擔驚受怕。 老更夫往門外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可有一件事，你得有個準備。
陳櫓的心提起來：什麼事？
顧懷清，被內廠拿下了。
陳櫓端著碗的手頓住了。
三天前的事。 老更夫蹲在灶邊，火苗一跳一跳，照得他那張老臉明暗不定，內廠的人闖進都察院，說他 結黨營私、私通反賊 ，當場鎖了人，押進內廠大牢了。說是要 擇日審理
私通反賊 四個字，像一盆涼水澆下來。陳櫓手裡的碗差點端不住。
他怎麼就…… 陳櫓的嗓子發乾，他一個御史，彈劾溫守正彈劾了三年，怎麼忽然就 ——
就是因為這個。 老更夫看著他，他前些日子收了你們從東昌府送來的那本賬冊。溫守正知道風聲了，先下手為強。反咬他一口 私通反賊 ，把他抓了，那賬冊…… 怕也落在內廠手裡了。
陳櫓靠在牆上，半天沒說話。他懷裡那封信，硌著肋骨，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 —— 告不贏、被壓下、被駁回。可他沒想過，那個唯一肯接狀子的官，會在他還沒進京城之前，就被抓了。
那…… 那這狀，還怎麼告？ 陳櫓問。聲音很輕，像是問自己。
老更夫沒回答。他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苗噼啪響了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後生，我在天津衛打了四十年更，什麼沒見過。跟你說句實話 —— 顧懷清被抓，不是他倒黴，是溫守正早就等著這一天了。你以為到了京城，把狀子一遞，就有青天給你做主？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表情，這滿朝堂，能做主的，有幾個不是溫家的人？你遞的狀子，遞到誰手裡，怕是還沒出都察院的門，就先到了溫守正的書桌上。
陳櫓的指節攥得發白。
他想起這一路 —— 柳林渡、安山湖、微山湖、獨山、南陽，他爹死在糧倉裡，孟老頭關在牢裡秋後問斬，鐵蛋的胳膊被打斷，趙四的孩子被扔進漕河。他以為只要把信送到，這一切就有個說法。
可現在，那個 ，提前沒了。
那我爹的賬冊，我的信…… 陳櫓的聲音有點啞，就白帶了嗎？
老更夫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信還在你身上？
顧懷清被抓那天，託人帶出過一句話。 老更夫說，他說 —— 東西要是還在，別往京城遞了。京城這潭水，深得能淹死人。把東西往南帶，找江南的人。這天下想扳倒溫家的，不止我一個。
陳櫓愣住了：江南的人？
他說了三個字。 老更夫頓了頓，聚百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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