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櫓從後門摸出去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天津衛的巷子又窄又暗，兩邊牆根長著青苔，滑膩膩的。他貼著牆走，腳步放得很輕。走到巷口，探頭看了一眼 —— 街上有兩個兵丁，抱著刀，縮著脖子，正往碼頭方向走。他等了等，等他們拐過彎，才貓著腰穿過橫街，鑽進另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是堵矮牆，牆根堆著爛菜葉和碎磚頭，他踩著磚頭翻過去，落了地，鞋底沾了一層黏糊糊的東西，他顧不上擦。
城西的廢船塢，藏在幾排破房子後面。幾艘爛船歪在淺灘上，船底朝天泡在水裡，爛木頭上長滿了青苔。陳櫓蹲在蘆葦叢裡，學布穀鳥叫了兩聲 —— 這是跟老栓約好的暗號。
等了一會兒，一艘爛船底下鑽出個人影，是王老六。他看見陳櫓，眼睛一亮，壓低聲音喊：櫓子！你可算回來了！
王老六帶著陳櫓鑽進船底下的暗艙。裡面擠著十幾個人，馬鋒靠在艙壁上，胳膊上纏著布；沈鏨坐在鐵蛋旁邊，鐵蛋睡著了，臉上還有傷；老栓蹲在角落，菸袋鍋子沒點；狗蛋看見陳櫓，一下子竄過來抱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哥，你可回來了，俺以為你……
沒事。 陳櫓拍了拍他的頭，怎麼躲這兒了？
別提了。 王老六說，前天在碼頭上露了臉，被溫家的探子盯上了。老栓說不能待了，連夜挪到這兒。外頭全是兵，我們出不去。
馬鋒睜開眼，看了陳櫓一眼：信送到了？
陳櫓沒立刻回答。他坐下來，把那封信從懷裡摸出來，放在船板上。信紙被他一路揣著，邊角捲了毛，火漆印上的蠟有點化了，粘在手指上。
顧懷清，被抓了。 他說。
艙裡一下子靜了。
三天前，內廠闖進都察院，說他 結黨營私、私通反賊 ，鎖了人，押進內廠大牢了。 陳櫓的聲音很平，溫守正知道他把賬冊收了，先下手為強。
馬鋒的手猛地攥緊了，攥得指節咔咔響。
那…… 那我的狀子呢？ 他的聲音有點變調，我三百一十七個兄弟，我帶著兵牌走了上千裡，就為了到京城告王崇古、告兵部。現在，連遞狀子的門都沒了？
沒有人接話。風從艙口灌進來，帶著河水的腥氣。
陳櫓看著馬鋒。他能看見馬鋒眼睛裡那點火，一點一點暗下去 —— 那是他從烽火臺死人堆裡爬出來、一路被追殺三回都沒滅的火。現在，這火要滅了。
顧懷清被抓之前，託人帶出一句話。 陳櫓說，他說， 東西要是還在，別往京城遞了。京城這潭水，深得能淹死人。把東西往南帶，找江南的人。這天下想扳倒溫家的，不止我一個。
往南？ 馬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們是往北走的，往南…… 那不是離京城越來越遠？
京城已經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了。 老栓忽然開口。他把菸袋鍋子在地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菸灰，顧大人說得對。你們這一路走下來，也看見了 —— 閘吏、稅監、溫家的私兵、內廠，全是一條繩上的。你遞狀子，遞到誰手裡？還不是先到溫守正的書桌上？
馬鋒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聚百業 是什麼意思？ 沈鏨問。她一直沒說話，這時開口，聲音很穩。
我也沒全聽懂。 陳櫓說，但顧大人說，讓找江南的人。我想著 —— 咱們這一路上，船工、鐵匠、藥農、鏢師，各行各業的苦命人，都見過。散在各處，一個都活不下去；可要是湊到一塊兒呢？
老栓點了點頭：就是這個理。我拉了一輩子纖，見過太多人 —— 會打鐵的，會採藥的，會走鏢的，會織布的。一個人，被官欺、被匪搶、被稅逼，只能忍著。可要是這些人湊到一塊兒，你幫我，我幫你，誰還敢隨便踩？
可我們往南走，那大同那邊…… 鐵蛋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怯。他的胳膊還吊著，胡三不是還要往大同送人嗎？俺聽他說過，要把人送到大同去賣。
艙裡又安靜了。陳櫓握著那封信，指節發白。信上寫的是下月初十大同交貨 —— 三萬斤鐵料，五百石糧食。可他們現在要往南走了。
大同的事，我們攔不住。 他說，但賬本、這封信、還有這一路上看見的、聽見的，得有人記著。顧大人說聚百業，不是讓我們回去送死，是讓我們把散在天下各處的人聚起來。等聚起來了，賬一起算。
馬鋒低著頭，拳頭攥得指節咔咔響。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我那三百一十七個兄弟…… 他們死在烽火臺上，連個說法都沒有。
會有說法的。 陳櫓看著他，但你一個人到京城，遞不上狀子；聚起百業的人，才有分量。你帶的那些兵牌，先留著 —— 等有一天，要讓它們都有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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