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34章 鏢路(1)

作者:既梨·8小時前

往南走了三天,身後的影子還沒甩掉。

馬鋒趴在船尾,盯著下游的河面,盯了一整天。第三天傍晚,他忽然壓低聲音對陳櫓說:那條貨船,跟上咱們了。早上在楊柳青的岔河口見過,現在還在後頭,隔著一里地,不快不慢。

陳櫓回頭看了一眼。一條灰篷貨船,船幫上沒掛旗,看著普普通通。但確實,從早上到現在,一直保持著那個距離。

溫家的人? 他問。

不確定。 馬鋒搖頭,但咱們在天津衛露了臉,他們不會輕易放手。得甩掉,或者找個地方躲幾天。

天黑後,船拐進一條支流,在岸邊一片蘆葦蕩裡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那條灰篷船果然從主河道上過去了,沒進支流。眾人鬆了口氣,但馬鋒說:它還會回來。得找個地方補糧,順便歇兩天,讓它過去。

船在支流裡走了半天,繞到德州城外的一片河灣。德州是大地方,碼頭上船來船往,反倒不容易引人注意。陳櫓讓魯小魚先去探路,小魚回來說,碼頭上貼著畫像,賞金又漲了,漲到一千兩。但街上人多,魚龍混雜,混進城倒不難。

我去買糧。 陳櫓說,馬鋒、沈鏨,你們留在船上。老栓,你跟我去。

兩人換了衣裳,混進德州城裡。德州比一路經過的鎮子都繁華,街面寬,鋪子多,綢緞莊、糧行、藥鋪一家挨一家。可陳櫓走著走著,覺得不對 —— 街上的人走得太快,都低著頭,說話壓著嗓子。路邊的鋪子門口,不少掛著 的木牌。

這城怎麼死氣沉沉的? 陳櫓低聲問。

老栓沒答話,用下巴往街角指了指。陳櫓順著看過去 —— 一家鏢局門口,圍著一群人。門口掛著塊匾,字漆都裂了,寫著 鐵柱鏢局 四個字。匾下面,跪著一個老頭。

老頭五十多歲,黑紅臉膛,肩上搭著條洗得發白的汗巾,腰板挺得筆直,可膝蓋跪在青石板上。他面前站著個穿綢衫的賬房,正拿著賬本拍他腦袋:周鐵柱!你欠著鏢局的稅,還有臉賴在這兒?你那些鏢師,都跑光了,就剩你一個,還想撐這破鏢局?

我沒欠稅。 老頭的聲音很硬,鏢局的稅,我上個月就交了。是你們把稅漲了三倍,還說是 新例 。我周鐵柱走鏢三十年,沒欠過一文錢。

新例不新例,是上頭定的。 賬房冷笑,你不交,這鏢局就別開了。匾我給你摘了,鋪面歸我。

賬房一揮手,兩個打手上去就要摘匾。老頭猛地站起來,一把按住匾:誰敢摘!

打手上來推他,老頭紋絲不動。他站得像個樁子,兩個打手推了兩下,沒推動。賬房火了,讓人拿棍子來。陳櫓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這一幕,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想起他爹,想起閘口的宋胖子,想起獨山那個被推倒的藥農。這一路上,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 —— 一個靠手藝吃飯的人,被 、被 、被一句 壓得直不起腰。

老栓。 他壓低聲音。

我知道。 老栓看了他一眼,但咱們是逃命的,別惹事。

陳櫓沒動。他看著那老頭 —— 老頭的腰板還是直的,哪怕棍子已經舉起來了。

就在這時,人群裡擠進來一個人,一把按住了打手的胳膊。是馬鋒。他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站在老頭面前,盯著那張黑紅臉膛看了兩秒,忽然喊了一聲:周叔?

老頭一愣,抬起頭,眯著眼打量馬鋒,忽然眼睛一亮:小馬?馬鋒?你不是在宣府當兵嗎?

是我。 馬鋒的聲音有點啞,三年前路過德州,在你這鏢局喝過一頓酒,你還記得?

老頭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記得!怎麼不記得!你那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跟我說邊關的刀多好使,還跟我比劃了兩下。你…… 你怎麼在這兒?

馬鋒沒回答,轉頭看了一眼陳櫓。陳櫓會意,擠進人群,對那個賬房說:這位先生,鏢局的稅,我來交。多少錢?

賬房上下打量他:你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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