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柱當天下午就回來了,身後跟著三個人。
一個黑臉膛的壯漢,左眉上一道刀疤,肩上搭著條布,走路帶風;一個瘦高個兒,二十來歲,揹著捲鋪蓋,手裡提著根趟子棍;還有一個半大小子,看著比狗蛋大不了一兩歲,瘦得顴骨都突出來,懷裡緊緊抱著面捲起來的旗。
王老六站在船頭,看著這四個人跳上船,眉頭擰成一團:櫓子,這是……
周叔。 馬鋒從船艙裡出來,這幾位是?
我鏢局僅剩的三個人了。 周鐵柱指著他們,大劉,跟了我十五年的鏢師,刀法還行;柱子,我徒弟,走了八年趟子;二狗,趟子手,跟著我跑腿的。別的,都走了。
那個叫大劉的鏢師衝船上的人抱了抱拳,沒說話,眼睛卻飛快地掃了一圈,像是習慣性地在打量地形。那個叫柱子的年輕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各位好,往後多照應。 二狗沒說話,只是把那面捲起來的旗抱得更緊了。
狗蛋湊過去,好奇地看著那面旗:這是啥?
鏢旗。 周鐵柱把旗接過來,展開。旗面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磨毛了,上面繡著 兩個字,針腳粗,但結實。旗面上有一道長長的裂口,被粗線縫著,像一道舊傷疤。
走鏢的,靠這面旗吃飯。 周鐵柱把旗遞給狗蛋,狗蛋小心地摸了摸,鏢旗一亮,道上的人就知道是哪個鏢局的車。合規矩的,給個方便;不合規矩的,掂量掂量。
那要是旗壞了呢? 狗蛋問。
旗壞了,鏢就壓不住。 周鐵柱笑了笑,把旗重新捲起來,所以走鏢的人,旗在人在。旗破了補,人傷了養,鏢不能丟。
王老六在旁邊聽著,半信半疑地哼了一聲:走鏢的,不就是護著貨趕路嗎?跟我們拉縴有啥不一樣?
不一樣。 周鐵柱看著他,拉縴是跟河較勁,走鏢是跟人較勁。河有河的脾氣,人有人的規矩。我們走鏢,頭一件事不是帶刀,是懂規矩 —— 哪條道能走,哪條道要繞,哪個碼頭的把頭要打點,哪個山寨的規矩要守。這些,比刀重要。
他說著,忽然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合吾 ——!
聲音又亮又長,在河面上盪出去老遠。船上的人都嚇了一跳。狗蛋捂著耳朵,眼睛瞪得溜圓。
這叫 合吾 周鐵柱說,走鏢的趟子聲。亮鏢上路,先喊一聲 合吾 ,是跟道上的人打招呼 —— 我是吃這碗飯的,借條路走,大家都是朋友 。碰上懂行的,會回一聲;碰上不回的,那就要留神了。
那要是對方不回呢? 馬鋒問。
周鐵柱沒直接回答,拍了拍腰裡的刀:那就得看是講理的人,還是不講理的人了。
天擦黑的時候,柱子從岸邊跑回來,臉色發白:師父,碼頭上來了兩撥人,拿著畫像挨個問。有人認出咱們鏢局了,說今兒有人替周老頭交了稅,一準是那夥人。他們正往這邊來。
周鐵柱的臉沉下來:走。現在就走。
往哪兒走? 陳櫓問。
這條支流通德州南邊的運河。 周鐵柱把鏢旗往懷裡一揣,運河夜裡有夜航的商船,混進去,他們不好認。先出德州地界,天亮前再找地方靠。
眾人立刻動起來。錨鏈收了,船槳用布纏了,划起來沒聲響。船趁黑溜出河灣,拐進主航道,混進夜航的商船隊裡。周鐵柱站在船頭,壓著嗓子,一聲一聲地喊 —— 不是亮鏢,是探路。前頭有商船回應,他就讓船跟著走;前頭沒回應,他就讓船慢下來,貼著蘆葦走。
合吾 ——
合吾 ——
聲音在夜色裡飄,忽遠忽近,像河面上浮著一盞看不見的燈。陳櫓聽著,忽然覺得,這聲音跟船工的號子一樣,都是吃飯的本事。喊號子,是跟河借力;喊合吾,是跟人借路。都是窮苦人,在水上、在道上,拿命換一碗飯吃。
船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德州城已經遠遠落在後頭了。溫家的追兵沒有追上來 —— 夜航的船隊裡,他們分不清哪條是目標。
周鐵柱站在船尾,望著漸漸遠去的德州城,忽然說了句:我在這城裡開了三十年鏢局,今兒算是…… 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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