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三天，船上的日子沒那麼太平了。
大劉跟王老六，頭一天就鬧了彆扭。起因是芝麻大點事 —— 船靠岸歇腳，王老六把纜繩往樁子上一甩，打了個船工的活結，大劉看了一眼，嫌他系得松：這繩這麼系，夜裡漲水，船一漂，繩就得脫。你們船工就這手藝？
王老六當場就火了：我係了二十年纜繩，用得著你個走鏢的教？
我用不著教，我就是看著糟心。 大劉說，走鏢的規矩，繩結要打得能讓人睡個安穩覺。你這結，狗都拽不住。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大聲。狗蛋和二狗蹲在旁邊看熱鬧，柱子想勸，被周鐵柱按住了：讓他們吵。吵明白了，就沒事了。
果然，吵了半盞茶，王老六氣哼哼地把繩結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又緊又牢。大劉看了一眼，沒再挑刺，轉身去整理自己的刀。第二天，王老六給大劉遞了碗熱水，大劉接了，算是揭過去了。
你們船工，水上的本事我服。 大劉說，就是太糙。
你們鏢師，旱地的本事我也服。 王老六說，就是太講究。
兩人誰也不服誰，但好歹能在一個鍋裡吃飯了。
第三天晌午，魯小魚去探路，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他蹲在船頭，壓低聲音：前頭二十里，溫家在水道上拉了鐵索，兩條官船守著，每條船上都有弩。他們挨個搜船，說 反賊往南跑了 ，正在封河。
封河？ 陳櫓皺眉。
從這兒到濟寧，運河全封了。 魯小魚說，過不去。
船上安靜下來。馬鋒說：硬闖不行，船上有弩，咱們衝不過去。
周鐵柱一直蹲在船尾抽菸袋，這時磕了磕菸灰，慢悠悠開口：水路封了，就走旱路。繞過去。
怎麼繞？ 陳櫓問。
這條河往東有個古渡，早廢棄了，我年輕時候走過。 周鐵柱用煙桿在船板上畫了個圈，從那兒上岸，翻過一道土嶺，走三十里旱路，繞過封河的這段，前頭有個叫清口的鎮子，鎮子外的河灣能重新上船。三十里旱路，走一天半，能繞過去。
那船呢？ 王老六問。
船不能帶。 周鐵柱說，船太大，上了岸就是活靶子。把船藏起來，人走旱路，過了清口再找船。
沒船，我們這一船人，家當都在船上…… 王老六心疼。
命要緊還是家當要緊？ 周鐵柱看了他一眼，走鏢的道理 —— 貨丟了能再買，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陳櫓想了想，點了頭。當天下午，他們把船撐進一處蘆葦深處的隱蔽河灣，用蘆葦和樹枝把船蓋嚴實，只留了幾個水性好的 —— 魯小魚和王老六 —— 守船。其餘人收拾了乾糧和要緊的東西，上岸走旱路。
臨走前，周鐵柱把人分成兩隊：大劉帶三個在前面探路，他和馬鋒殿後，陳櫓帶其餘人在中間。他說：走旱路，最忌一窩蜂。前面要有探路的，後面要有看尾的，中間的人別出聲，別停，別回頭。
你這是走鏢的規矩。 馬鋒說。
到了旱路上，就得用走鏢的規矩。 周鐵柱說，水上是你們船工的天下，旱路是我的。這一程，聽我的。
陳櫓點了點頭。
旱路比水路難走。土路窄，兩邊是高粱地，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裡面走。太陽毒，曬得後脖頸子發燙，汗順著脊樑往下淌，浸透了衣裳。陳櫓揹著乾糧袋子，一步一步地走，腳底板磨得生疼。
走到半下午，前面探路的大劉忽然折回來，壓低聲音：前頭有個村子，村口有兵丁，正挨家挨戶查。繞，還是等？
周鐵柱看了看天色：繞。寧走十里荒，不走一里卡。從村後的高粱地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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