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隊走出河西走廊的時候，王醒木的傷已經穩住了。
阿依古麗的藥起了效，傷口結了痂，燒也退了。人還是瘦，可眼神回來了，能自己坐起來，還能跟哈桑拌幾句嘴 ——哈桑老闆，你這駝隊走的路線，比我說的書還繞。
繞，是為了活命。 哈桑說，直路好走，可直路上有刀。
回到蘭州那天，天陰著，風裡帶著沙。哈桑在城外的老地方紮了營，讓人喂駱駝、清貨。陳櫓蹲在火堆邊，烤著幹餅子，心裡盤算著回江南的路。
哈桑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遞給他一卷羊皮紙。
這是什麼？ 陳櫓接過來，展開一看 —— 是一張圖，畫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關隘、驛站，都用回回字和漢文標著。有些地方畫著紅色的叉，有些地方畫著圈。
這是河西走廊到西域的路，我走了三十年的。 哈桑說，紅色的叉，是溫家走私的據點。圈，是他換貨的地方。鐵門關，是最後一個。
陳櫓的手指在圖上劃過。清江浦、臨清、德州、蘇州、菱蕩湖…… 他一路走來的地方，在圖的最東邊，只有一小塊。而圖的大部分，是往西的 —— 河西走廊、天山、西域三十六國，一直延伸到圖的最西邊，畫著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標著 兩個字。
溫家的貨，不止走鐵門關。 哈桑說，他還走天山北麓的一條道，繞開邊關，直接跟北戎的另一個部落接頭。那條道，我走過一次，險，可走通了。圖上有。
陳櫓看著那張圖，忽然覺得，溫守正這條走私的根，比他想的深得多。他以為鐵門關就是盡頭，可哈桑告訴他，鐵門關只是其中一個口子。
哈桑先生， 陳櫓把圖卷好，貼身放了，你把這些給我，你怎麼辦？
哈桑笑了笑，我老了，駝隊還能走幾年。等我走不動了，這些圖，爛在我手裡，還不如交給有用的人。
可你有了這張圖，溫家 ——
溫家不敢動我。 哈桑說，我走絲路三十年，認識的商人、部落、關隘上的頭目，比溫家的人多。他動我，就是動整條絲路的買賣。他不傻。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明天，我往西走，回西域。你往東走，回江南。咱們 ——
還會再見嗎？ 陳櫓問。
哈桑想了想：會。你聚百業，聚到西域來的時候，我請你喝最好的奶茶。
陳櫓笑了。他站起來，衝哈桑抱了抱拳：哈桑先生，這一路，多謝你。
別謝我。 哈桑看著他，我幫你們，不是幫你們。是幫那些被溫家賣掉的、裝在悶罐車裡的人。你們要是真能把溫家扳倒，那些人的賬，就算有人替他們討了。
正說著，阿依古麗從外頭回來，從一個暗行的貨郎手裡接過一封信，遞給陳櫓：菱蕩湖來的。
陳櫓心裡一緊，接過信拆開。是老栓的筆跡，字歪歪扭扭的，跟他爹陳阿水一樣，都是畫圈代字。
櫓子：溫家吃了大虧，鐵門關的事傳回江南，說書的到處傳。溫家惱羞成怒，正在查是誰傳的。菱蕩湖暫時安全，但溫家在外面加大了搜捕。你回江南的路上，小心。別走大路，走暗行的道。老栓。
陳櫓看完信，心裡又暖又緊。暖的是，菱蕩湖還在，老栓他們還在。緊的是，溫家正在瘋狂報復，他回江南的路，不會太平。
菱蕩湖，還好嗎？ 阿依古麗問。
還好。 陳櫓把信摺好，貼身放著，可溫家在外面瘋了一樣找人。我回江南，不能走大路了。
那怎麼走？
走暗行的道。 陳櫓說，貨郎、更夫、說書人 —— 王醒木說過，這些人，誰都能傳話，誰都看不見。我走他們的路，繞開溫家的眼線，回菱蕩湖。
阿依古麗點了點頭，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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