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漢口，陳櫓和周鐵柱順著漢水往北，走了三天。
越往西，路越難走。官道漸漸窄了，變成了土路，兩邊的村子稀稀拉拉，有時走半天見不著一戶人家。周鐵柱走在前面，眼睛盯著路，時不時停下來看看日頭，辨辨方向。
走這條道，能避開大鎮子。 周鐵柱說，溫家的眼線，都盯在碼頭、官道、大城上。咱們走小路，穿村過店，反而不顯。
那到蘭州，得走多久？ 陳櫓問。
快則二十天。 周鐵柱說，就看哈桑在蘭州停不停了。要是他走了，咱們還得追到河西去。
陳櫓沒說話。他摸了摸懷裡那封信 —— 柳織娘說哈桑每年秋天來漢口進貨，這會兒該在蘭州。他只能賭，賭自己能趕在哈桑離開蘭州之前，截住他。
第五天，他們在襄陽城外的一個小客棧歇腳。夜裡，一個走南闖北的貨郎敲開他們的門，遞來一封信 —— 是暗行的人捎來的，老吳的筆跡。
陳櫓就著油燈看信，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信上寫：菱蕩湖，守住了。溫家的水師圍了七天，攻不進來，蘆葦蕩的水道把他們困死了。第七天夜裡，溫家撤了 —— 是被蘇州知府 、被滿城閒話逼退的。
可守是守住了，損失也來了。
溫家撤走之前，放火燒了鄭伯的漁行。鄭伯的貨船、漁具、倉庫，燒了個精光。鄭伯本人，也被溫家的護院抓走了 —— 他們說，鄭伯 窩藏匪眾、接應反賊，押回蘇州關起來了。
信的最後，是老栓的話：櫓子，漁行燒了，鄭伯被抓了。可菱蕩湖還在，人還在。你安心往西走，找到哈桑，救了王先生，再回來。鄭伯的賬，咱們記著。
陳櫓攥著那封信，指節發白。他想起鄭伯 —— 那個黑瘦的漁行老闆，收留了他們，給他們地方住，幫他們賣布、捎貨。他想起鄭伯那句 是柳娘子的面子，她當年幫我兒子治過病，這份情，我還她。
現在，鄭伯因為還這份情，被溫家抓走了。
鄭伯…… 周鐵柱在旁邊，悶聲說，被抓了。
陳櫓的聲音有點啞。
那菱蕩湖，斷了供給線了。 周鐵柱說，漁行燒了，布和藥賣不出去，糧也沒處換。
老栓說，還能撐。 陳櫓說，織戶們能種地，鹽丁們能打魚，菱蕩湖四面是水，餓不死人。可鄭伯 ——
他想起鄭伯，又想起王醒木，又想起孟老頭。這一路，他認識了多少好人，又看著多少好人因為他遭難？柳織娘差點被抓，王醒木被困鐵門關，鄭伯被押進蘇州大牢。還有孟老頭，死期就在眼前。
櫓子， 周鐵柱說，你是不是覺得，都是因為你？
陳櫓沒說話。
我走鏢三十年， 周鐵柱說，護過不少人，也連累過不少人。可你要是不聚這百業，柳娘子早讓溫家逼死了，巧兒早被賣了，王先生早被抓了。你救了的人，比你連累的人多。
陳櫓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問：周叔，你還記得顧大人嗎？
顧懷清？
他收了我們的賬冊，後來被內廠抓了。 陳櫓說，我一直以為，那賬冊落在內廠手裡了。可前些天，菱蕩湖有個老更夫託話給我 —— 他說，顧大人被抓之前，把賬冊藏好了。藏在哪兒，只有他知道。他信得過的人，才知道。
周鐵柱愣了一下：你是說，賬冊還在？
還在。 陳櫓說，顧大人提前藏好了。他沒把咱們的證據弄丟。他信著咱們 —— 信咱們總有一天，能讓那賬冊見天日。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聲音不大，但很穩：鄭伯被抓了，王先生被困著，孟老頭要死了。可顧大人藏的賬冊還在，溫家的賬，還在。只要這些東西還在，咱們就還沒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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