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襄陽,路就開始往上走了。
陳櫓長在漕河上,走的是平地,腳下是運河邊的泥路、石板路,再差也是田埂。可進了秦嶺,腳底下變成了碎石、爛泥、歪歪扭扭的樹根。山道窄得只容一個人過,一邊是崖壁,一邊是深溝,往下看一眼就頭暈。
這路,能走? 陳櫓喘著粗氣,汗順著脊樑往下淌,浸透了衣裳。
走鏢的人,走的路比這險多了。 周鐵柱在前面,腳步穩得很,這還算好的。要是趕上下雨,山道就成了泥溝,人馬都得滑下去。
陳櫓沒接話,咬著牙往上蹬。他腳底板磨出了新水泡,舊的還沒好,新的又起,疼得齜牙。他想起來拉縴的時候,老栓說 腳底板的繭子是船工的命根子—— 可那是走纖路的繭子,走山路,還得重新磨。
走了兩天,翻過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色忽然變了。
山那邊的地勢開闊了,乾燥,風大,空氣裡帶著一股子土腥氣。田地少了,草多了,遠處的山是光禿禿的,跟江南的青山綠水完全不同。路邊開始出現一些陳櫓沒見過的東西 —— 拴著的駱駝,蹲在路邊嚼草料,脖子上的鈴鐺叮噹響;穿皮襖的漢子,趕著幾匹矮腳馬,馱著鼓鼓囊囊的褡褳,操著聽不懂的話。
這是走絲路的駝隊。 周鐵柱說,翻過秦嶺,就到了西北的邊上了。往西,過了蘭州,就是河西走廊 —— 絲路的咽喉。哈桑走的就是那條道。
陳櫓看著那些駱駝,那些穿皮襖的漢子,忽然覺得,自己離漕河、離菱蕩湖、離那片水網密佈的江南,已經很遠了。
走到第三天傍晚,他們在山腳一個小鎮歇腳。鎮子不大,可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跟江南的完全不同 —— 有裹著頭巾的回回商人,有趕駱駝的腳伕,有揹著刀的漢子,還有三五成群、衣裳破爛的流民,蹲在牆根啃乾糧。
陳櫓蹲在一家小鋪門口吃面,聽見旁邊兩個回回商人在說話。他聽不太懂,可 兩個字,他聽出來了。
你認識哈桑? 陳櫓湊過去,壓低聲音問。
那個商人看了他一眼,用帶口音的漢話問:你找哈桑?本?伊卜拉欣?
是。從江南來,有要緊事找他。
商人搖了搖頭:你來晚了。哈桑半個月前還在蘭州,住了幾天就走了,往西去了。說是要去河西走廊的某個綠洲,跟北邊來的人做買賣。
北邊來的? 陳櫓心裡一動,是不是北戎的人?
商人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只說:哈桑走的時候說,今年不回來了。明年開春,才會再走一趟絲路。
陳櫓的心一沉。哈桑走了,往河西走廊去了 —— 那是通往西域的咽喉,比蘭州還遠。他要是追,得深入河西,走進一片他完全陌生的天地;要是不追,就得等明年開春,可王醒木困在鐵門關,等不了那麼久。
周叔, 陳櫓蹲在鋪子門口,望著西邊漸漸暗下去的天,哈桑往河西走了。咱們追,還是不追?
周鐵柱嚼著幹餅子,想了想:追。王先生在鐵門關等著,等不了明年開春。哈桑往河西走,河西走廊就那一條道,咱們順著追,興許能在途中截住他。
可河西走廊…… 陳櫓望著那片乾燥、陌生的土地,我連路都不認得。
我認得。 周鐵柱說,走鏢的人,河西走過兩回。那條道,從蘭州往西,過武威、張掖、酒泉,一路通到敦煌。哈桑要是去綠洲做買賣,多半在張掖到酒泉之間。
那從這兒到張掖,得多遠?
快走,半個月。 周鐵柱說,可那條路上,不光有商人,還有北戎的探子、馬匪、沙暴。咱們兩個人,輕裝,不是不行 —— 就是險。
陳櫓沉默了一會兒。他摸了摸懷裡那封信,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枚銅錢。
他說,王先生等不了。
那就走。 周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明天一早出發,往蘭州。到了蘭州,補給一下,再往河西追。
那天夜裡,陳櫓睡不著。他蹲在小鎮的牆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西北的星星比江南的亮,一顆一顆的,像釘在黑布上的釘子。北斗星還在,北極星還在 —— 老栓說過,星星跑,船不跑。可他現在不在船上,腳底下也不是漕河的水,是西北乾燥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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