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跟陳櫓見過的城,都不一樣。
他見過清江浦的碼頭、蘇州的河巷、漢口的江面。那些城再熱鬧,也是漕河兩岸的城 —— 水網密,船來船往,空氣裡是水氣和飯香,連牆根長的青苔都帶著一股潮氣。蘭州不一樣。蘭州在黃河邊上,那黃河又渾又急,從兩座光禿禿的山中間穿過去,吼著往前衝,跟漕河那慢悠悠的水,完全是兩回事。
陳櫓蹲在黃河邊,看了半天羊皮筏子。十幾個鼓鼓的羊皮囊,綁在木架子上,馱著人和貨,在黃浪上顛上顛下。有個光膀子的漢子,拿一根篙左撐右點,那筏子就貼著浪走,跟漕河上的船工撐船一樣。陳櫓忍不住對周鐵柱說:這筏子,比咱們漕河的船,野多了。
西北的水,野。 周鐵柱往河裡吐了口旱菸,這羊皮筏子,黃河上運東西、渡人,全靠它。跟你們漕河的船一樣,都是吃飯的營生。人得順著水的脾氣來 —— 水緩,你就搖櫓;水急,你就撐篙。換一條河,換一套本事。
陳櫓看著那筏子,忽然覺得,這世上的水路,原來不只有漕河一條。黃河的水,絲路的路,都是人踩出來的活路。他在漕河上拉了六年纖,以為天下的河都跟漕河一樣,慢悠悠的,能看見底。到了蘭州才知道,有的河,是吼著往前衝的。
蘭州的城裡,更熱鬧,也更多樣。街市上什麼人都有 —— 裹頭巾的回回商人,穿皮袍的吐蕃人,趕駱駝的腳伕,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域人,陳櫓聽他們說話,一個字也聽不懂。駱駝在街上走,鈴鐺叮叮噹噹地響,混著叫賣聲、馬的嘶鳴聲、還有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嗚嗚的笛聲,熱鬧得人腦仁發脹。
這城,是絲路的門戶。 周鐵柱一邊走一邊說,往西,進了河西走廊,才是真正往西域去。哈桑從漢口收的茶、綢緞,走的就是這條道,一路運到西域,再換回良馬、火器、皮毛。
陳櫓點點頭。他忽然想起溫守正。溫守正不就是走這條道,把中原的鐵、絲綢、茶葉,走私出境,換回西域的良馬、波斯的火器、北戎的皮毛嗎?原來這條道,他一路追過來,追到哈桑,也追到了溫守正走私的那條線上。那條線,從漕河出發,穿過中原,到了蘭州,再往西,一直通到北戎、西域。他追的是哈桑,可腳下踩的,是溫守正的命脈。
周叔, 陳櫓說,溫守正的貨,走的也是這條路?
周鐵柱低聲道,河西這條道,一半是正經買賣,一半是溫家的私貨。路上跑的駝隊,十個裡頭,有兩三個跟溫家沾邊。
陳櫓沒再問。他摸了摸懷裡那封信 —— 溫守正跟北戎通的信。這封信,就是從這條路送到北戎手裡的。他現在也走上了這條路,只是方向反著。
兩人在城裡找了家小客棧住下。客棧破,炕上鋪著草蓆,窗戶紙糊得厚,透不進風,也透不進光。陳櫓躺下,骨頭都快散了 —— 騎馬騎的,大腿內側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翻了個身,又疼得齜牙。
第二天,他們到街上的小飯館打聽哈桑。飯館老闆是個胖胖的回回人,一聽 哈桑?本?伊卜拉欣,眼睛就亮了:認得認得!哈桑!我的老主顧!
他還在蘭州嗎? 陳櫓問。
不在了。 老闆擦著碗,半個月前,他還在蘭州住著,收貨、裝駝隊,鬧鬨鬨的,把我這飯館包了三天。後來走了,往西去了。說是要去張掖那邊的一個綠洲集市,跟北邊來的人碰頭。
北邊來的? 陳櫓心裡一動,是北戎的人嗎?
老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這我可不敢說。不過,最近北邊是有些動靜。鐵門關那邊,北戎來了不少人,說是要 換貨 。河西道上的人,都在傳 —— 北戎今年秋天的貨,比往年多得多。
陳櫓的心一緊。鐵門關 —— 王醒木被困的地方。北戎在那兒 ,那批貨,就是溫家送過去的鐵、糧、人。王醒木困在那座關城外的破廟裡,等他們去救。
哈桑去張掖的綠洲集市, 周鐵柱問,是去跟北邊的人做買賣?
聽說,是去賣茶。 老闆說,可哈桑這人,跟別的商人不一樣。北戎那邊的生意,他不怎麼做。他說過,北戎的人,殺心重,跟他們做買賣,容易沾血。
陳櫓心裡一動。柳織娘說,哈桑 什麼都賣過,但我不賣人。他不跟北戎做買賣 —— 這個波斯商人,有他自己的底線。
那他這次去張掖,是為什麼? 陳櫓問。
老闆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興許有別的事。哈桑這人,神神秘秘的,可人厚道。你們要是找他,往張掖去,準沒錯。
張掖,從蘭州往西, 周鐵柱在客棧裡對陳櫓說,快馬得六七天,走路得十天。咱們得買兩匹馬。不然,追不上。
買馬? 陳櫓摸了摸懷裡。他們的錢,一路花銷,剩的不多了。
不買馬,就追不上。 周鐵柱說,哈桑的駝隊慢,可咱們是兩條腿。追不上,就前功盡棄。王先生在鐵門關,可等不了。
陳櫓咬了咬牙:
第二天,兩人在蘭州城外的馬市,挑了兩匹西北的矮腳馬。馬是土馬,不漂亮,可耐走。陳櫓騎上去,歪歪扭扭的 —— 他在船上長大的,騎馬還是頭一回。周鐵柱教他怎麼坐穩、怎麼夾馬肚子,怎麼用韁繩跟馬說話。陳櫓練了半日,從馬上摔下來兩回,摔得渾身是土,胳膊肘磕破一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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