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日，湖口外的過江龍靜靜駐守，不擾不攻，沉默得令人心頭髮緊。風波壓在湖面之下，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殺機蓄勢待發，只待一個破局的時機。
第三日夜半，萬籟俱寂，霜風斂息，整片菱蕩湖沉落在深沉的夜色裡。就在所有人漸入安眠之時，湖外圍的蘆葦深處，驟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悶響，短促低沉，穿透靜謐夜色，格外刺耳。
棚屋內，陳櫓聞聲瞬時睜眼，睡意盡數消散。他身形未滯，翻身起身的剎那，已然察覺屋外異動。門口暗影浮動，馬鋒早已按刀蹲伏，身姿緊繃，背脊繃成一道凌厲的弧線，眼底鋒芒暗藏，死死盯住外頭漆黑的葦蕩，全程戒備，不曾有半分鬆懈。
蘆葦叢枝葉輕晃，一道瘦小身影破水而出，悄無聲息折返而歸。魯小魚滿身夜露與霜寒，壓著極低的嗓音，快步靠近棚屋，急促報信。
“櫓哥，來人了。”
“沒走開闊深水主口，是熟稔水道的老手，特意從蘆葦暗槽摸進來的。只是咱們佈下的暗哨藏得隱秘，他還是踩了哨位，暴露了蹤跡。”
他頓了頓，道出結果：“老五早有埋伏，一杆長竹竿死死頂住他胸口，當場摁在了泥地裡，人已經拿住了。”
陳櫓踏步走出棚屋，夜風寒涼，撲面刺骨。湖邊溼泥遍地，夜色濃稠如墨，藉著微弱的天光，他清晰看見泥地上摁著一道年輕身影。
那人被老五死死壓制，半邊臉頰緊緊貼在冰冷潮溼的淤泥之中，滿身泥汙，髮絲凌亂，狼狽不堪，卻不見半分慌亂怯意。最醒目的是他裸露的手腕，一圈細密鐵鏈層層纏繞，牢牢鎖在腕間，鐵色暗沉，在夜色裡泛著冷光。
正是馬鋒前日所言，那個腰間無刀、暗藏陰詭手段的年輕高手。
那人脊背起伏，粗重喘著氣，胸膛被竹竿抵住，動彈不得。聽見漸近的腳步聲，他緩緩抬眼，穿過沉沉夜色，目光直直鎖定陳櫓，眼神清亮，帶著江湖人獨有的悍氣與直白，毫無躲閃。
“你就是陳櫓？”
陳櫓立於他身前，神色沉靜，夜色襯得眉眼愈發沉穩：“你又是誰？”
“我是鐵鎖的兄弟，柳七。”
柳七微微偏頭，吐掉一口滿嘴的泥腥氣，語聲粗糲直白，不帶半分迂迴：“我哥讓我專程來給你帶句話。”
他緩了緩氣息，一字一句，穩穩轉述，皆是鐵鎖的原話：“我哥說，他在湖口足足堵了三天，耐性耗盡，已經不耐煩了。”
“他清楚你們菱蕩湖蘆葦縱深、水道錯綜複雜，不願貿然入湖，跟你們在葦叢裡捉迷藏、耗心力。可他也把話撂得明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你們這群人，不可能一輩子縮在湖面蘆葦深處苟安。總要有人出外買糧、擺渡通行、走親訪友。他就在湖口外穩穩候著，但凡有菱蕩湖的人踏出湖面，出來一個，他便拿住一個，絕不姑息。”
話音落處，殺機暗藏，字字都是步步緊逼的圍困算計。
一旁的馬鋒聞言，眼底寒芒驟起，掌心緊握刀柄，刀鋒順勢出鞘半截，清冷刀光劃破夜色，戾氣驟生。
陳櫓抬手穩穩按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動作，神色依舊平靜無波，並未動怒。
“你哥還有什麼話？”
柳七抬眼看他，坦然直言，句句都是江湖交易的直白規矩：“我哥說，溫家給的酬金極厚，足夠他揮霍三年，耗得起，一點不急。”
“但我柳七是走江湖的人，辦事講究光明明白，不打糊塗仗。他讓我問你一句——你們若是願意出雙倍銀子，他當即撤圍走人，從此兩不相干。”
“若是出不起，那就別怪他手段陰狠。日後便一點點擠兌你們，像擠牙膏一般，循序漸進，步步施壓，遲早把你們從這片湖裡生生逼出來。”
陳櫓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目光穿透滿身泥汙，落在柳七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上，靜靜審視片刻，沉聲發問：“你哥特意讓你冒險入湖，就只為傳這幾句話？”
柳七半點不繞彎，答得坦蕩乾脆：“就為這個。”
“我哥向來規矩，辦事歸辦事，話必須帶到。話傳到位，今夜的差事，就算辦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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