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鎖在湖口堵了十天。
十天裡，外頭風聲肅殺、暗潮緊繃，菱蕩湖裡卻依舊一派安穩光景。織戶照常上機織布，機杼聲聲不絕；鐵匠日日生火打鐵，星火起落鏗鏘；採藥人依舊按時入蕩尋藥，往來如常。看上去湖上半點異動也無，彷彿外頭的圍困，終究擾不動這片水上村寨的方寸生計。
只是無人知曉，陳櫓一直在靜靜蟄伏，默默等候一個破局的時機。他不慌不躁，耐著性子與對方對峙，只待天時風起，便可窺破對手虛實。
這晚驟然起了大風。
晚風肆虐，吹得滿蕩蘆葦嘩嘩亂響，枝葉交錯的轟鳴蓋盡世間細碎聲響。湖面浪頭層層疊疊，一陣追著一陣拍打岸灘，水聲滔滔，將一切動靜盡數遮掩。天地風聲大作，夜色濃稠，恰好成了最好的掩護。
陳櫓蹲在湖邊，聽著風聲浪聲，目光沉靜，忽然開口。
“今晚風大，露天守著的人熬不住，鐵鎖那邊該撤一部分人避風。你們在此等著，我摸出去看看。”
馬鋒當即上前一步，神色凝重，斷然不肯贊同：“你是寨子裡的主心骨，全盤局勢都靠你拿捏。夜裡外頭殺機不明，你貿然出去，萬一出事——”
“我就看看，不跟他們動手。”陳櫓打斷他，語氣沉穩篤定，心意已決，“十日對峙，我們一直被動死守，連對方人手、紮營位置、換班時辰一概不知。底細摸不清，他便能一直堵下去，我們就永遠兩眼一抹黑，處處被動受制。”
棚屋裡燈火微搖，老栓抽完了一袋旱菸，緩緩放下煙鍋，沉聲開口定調：“讓櫓子去。他性子穩，從來不是莽撞之人。再叫上魯小魚同行，水路之上，也好有個照應。”
“就我們兩個。”陳櫓搖頭，語氣堅決，“人多了船重、動靜大，反而容易暴露，徒增累贅。”
夜色深沉，風浪正勁。
陳櫓與魯小魚趁著漫天風浪，駕一葉輕舟，從蘆葦蕩最深、最隱蔽的暗槽緩緩劃出。小船薄薄一片，緊貼著起伏不定的水面，藉著葦影風聲遮掩，悄無聲息向外圍湖口摸去。
風大浪高，湖面顛簸不休，船身在浪裡起起落落，晃得人立足不穩。可二人皆是湖上長大，自幼與風浪為伴，一身控水本事早已入骨。沉腕壓槳，力道穩而輕，任憑浪濤翻湧，依舊將船身穩穩按住，全程寂然無聲，不洩半點蹤跡。
一路潛行，二人悄然繞至湖口外那群人馬駐守的河岸。
陳櫓伏低身子，穩穩趴在船頭，透過層層疏密交錯的蘆葦縫隙，凝神朝外望去。
鐵鎖手下的人並未搭設營帳，全然是江湖散客臨時駐守的模樣。七八條人影散落在河邊土坡之上，各自裹著厚實氈子，三三兩兩靠著馬背縮成一團，閉眼打盹，勉強抵禦夜裡的大風寒霜。
人手分得極清，一共兩攤。一撥守在上游渡口，死死卡死入湖陸路；一撥守在下游河灣，緊盯出水水道，兩處遙遙呼應，封住所有明面通路。
“那個帶頭的鐵鎖沒在這兒。”魯小魚壓著極低的嗓音，貼著風聲低語。
“嗯，他不在明處。”陳櫓目光未松，依舊牢牢鎖著整片土坡，不肯放過分毫細節。
視線掃過土坡盡頭，他忽然定格。坡頂暗處，藏著一小塊沉沉黑影，一動不動伏在月光邊緣，身形凝止，靜默如石，幾乎要與夜色土坡融為一體。
陳櫓凝眸緊盯許久，心底漸漸篤定。
下一瞬，那道黑影驟然一動。
隔著重重葦蕩與風浪，對方竟似是察覺到了蘆葦深處的細微異動。
陳櫓立刻壓低身形，手腕輕轉，船槳穩穩貼死水面，止住所有晃動，不發一絲水聲。
清冷月光灑落土坡，那道黑影緩緩站起。身形算不上高大，卻脊背挺直，穩穩立在土坡最高處，迎風而立，不靠前、不逼近，只是靜靜佇立，目光沉沉望向這片漆黑蘆葦蕩，像是在窺伺，又像是在靜待。
“那是鐵鎖？”魯小魚心頭一緊，輕聲發問。
“八成是。”陳櫓語聲極輕，“咱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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