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路上確實清淨。主廊裡三步一具的侵蝕審判官，在這條岔路上只剩遠遠的幾聲嗚咽，隔著石壁傳過來，有些悶悶的。
奧提斯緊繃的肩膀鬆了半分，隊伍的腳步聲也終於敢放開了一點，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迴響不再被刻意壓低——他們終於可以在不用屏住呼吸的狀態下走路了。
克里門特走在隊伍中段，沒有說話，也沒有回答之前的問題。
他聽不見那些嗚咽嗎？不，恰恰相反。他聽得見每一具匍匐的扭曲的軀體裡，那顆還在跳動的東西——跳得又亂又沉，很多人在哭，很多人連哭都哭不出聲，很多人的意識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滑向某處再也無法回頭的深淵。
五感從剛才起就不肯放過他。整條走廊的情感都在往他耳朵裡灌，哀嚎、咒罵、懺悔、呼救，混成一片發燙的、潮溼的聲浪，一層一層地砸在他的意識邊緣。
他們向他祈求，向他咒罵，向他表達後悔，或者只是呼喊同類——可他的目燈己經閉上了，懺悔己經不在他手中了，他只能聽著，什麼也做不了。
他不能讓他們恢復理智，也不能讓他們全部安息。黑金色的鎖鏈纏在安息上，安靜得像一段死了的蛇，連一聲回應都給不出來。
現在，連“被腐蝕”的資格都輪不到他了。他己經再沒有東西可以燒。
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就被他摁下去了。他快走兩步，跟上了隊伍。
但丁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望著那個走遠的背影，又看看走廊兩側那些還在踉蹌爬行的東西，但丁心裡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讓他無端地嘆了口氣。
一路上的所有審判官都恨不得把他殺了。他們稱呼他為異端，叫他惡魔，雖然明知那是他們的問題，但丁卻還是忍不住去想——自己這顆義體的腦袋，真的值得他們憤怒到這種地步嗎？值得他們把自己變得比長著一個鐘錶頭還要難看嗎？
寧可丟掉自己，寧可被附身，也要走到那一步……如果他們真的奪得了金枝，那東西會被用在正途上嗎？還是說，會被投入另一場更大的、以“淨化”或是其他什麼為名的廝殺？
一個個罪人的身影在面前閃過。最後的畫面停在那個說著要守護自己、便把自身燃成薪柴的白色背影上——自己最後真的能夠“救贖”他們嗎。
然後，但丁忽然就覺得。
他和那些面目可憎的狂熱者，又有什麼不同呢——連金枝的用途都不知道，他不也一首在尋找它們嗎。
鐘錶滴答了一聲。沒有人回答他。隊伍裡只有腳步聲、呼吸聲，和地板深處那些含混的嗚咽。
走在中段的克里門特忽然停了一下。
“左邊，岔道，注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三個。爬得很慢——但它們在等什麼。”
他的話沒說完。
岔道里的畸形異端審判官同時暴起。原來爬得慢是裝的——或者說，那種遲緩本身就是狩獵的一部分。溼麻布拖地的聲音驀地撕開，三具扭著半邊非人肢體的軀體撲進視野的光圈裡，爪刃在火光下泛著病態的暗光。
陣型側面，正對著但丁。
克里門特動了。沒有目燈的火，沒有安息的蝶群，但他的戰鬥記憶並沒有封存——這種時候不做點什麼，但丁真的會被對方撕碎。他從地上抄起一截廢鐵，整個人迎向那三具軀體，擋在但丁和撲襲之間。
第一具的爪刃削開了他肩膀上的皮肉，鮮血在黑暗中濺出一道弧線，但他借這個距離把廢鐵從下頜貫進它的顱腔；第二具撞上他的腰，他被撞得砸在牆上，一聲悶響，又立即撐著牆站了起來，嘴角滲出一道血線。
沒有E.G.O，他就拿著一副剛從死亡裡逆轉回來的身體，為所有人爭取那幾秒鐘的喘息時間。
“支援！”奧提斯的刀鋒旋進戰團，羅佳和希斯克利夫從兩翼合上。三具腐蝕的軀體很快被打回了地上，重新變回一攤蠕動的爛肉。
克里門特靠著牆滑坐了半步，肩上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抬手按住傷口，抬頭第一句話是：
“沒事。不影響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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