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走後黛玉沒有立刻歇下,她讓紫鵑取了賈母舊年寫給賈敏的家書出來,一封一封地對著那西個字的筆跡比較。
鴛鴦的字她見過,工整秀麗帶著一點女學生氣,橫豎收筆極乾淨。
賈母本人的字則隨性許多,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力度不均但氣韻貫通的散漫。
而手書末尾那西個字,既不是鴛鴦的工整,也不是賈母的散漫,起筆刻意模仿了賈母的筆勢,收尾卻急促內斂,像是一個習慣了把字寫端正的人在勉強放鬆手腕。
紫鵑端著燈盞過來添油,見她還在看便湊近低聲問了一句:“姑娘看出什麼了?”
“這西個字不是外祖母寫的,也不是鴛鴦代筆的。”黛玉把信紙輕輕擱回桌上,“你替我想想,這封信從老太太手裡到鳳姐姐手裡,中間經過誰?”
紫鵑想了想:“璉二奶奶說是老太太讓鴛鴦送出來的,照規矩鴛鴦會先交給管事媽媽封火漆,然後才轉給二奶奶帶過來。”
“管事媽媽是誰的人?”
“老太太房裡的事一向歸鴛鴦管,但封信火漆這種小事……”紫鵑的聲音慢慢低下去,“二太太房裡的人也常在那一帶走動。”
黛玉沒有接話,只是把燈盞往旁邊推了推,讓光線更多地落在信紙上。
第二天一早她派紫鵑帶了一匣藥材和一封親筆回信去榮國府探望賈母,明面上是回禮,暗裡交代紫鵑設法單獨見鴛鴦問兩句話:信寫好之後是誰來封的火漆,又在什麼地方放了多久才交給鳳姐。
紫鵑去了大半日回來時天色己經暗了,進門便把從鴛鴦那裡打聽到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鴛鸞姐姐說信是她當著老太太面寫的,寫完老太太看過一遍便讓她封好送出去。她封了火漆放在老太太外間的條案上,本要親手交給璉二奶奶,結果中間被二太太房裡的周瑞家的叫去說了幾句話,回來時信還在條案上,火漆也沒動過的樣子,她就拿去給了璉二奶奶。”
“她離開了多久?”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那段時間誰進過老太太外間?”
紫鵑搖了搖頭:“鴛鴦姐姐說不確定,老太太那會兒己經睡下了,外間只留著一個小丫頭守夜,那小丫頭說沒注意有誰來過。”
黛玉把手裡的茶盞擱下,茶早就涼透了她沒喝一口。
“周瑞家的叫走鴛鴦說了什麼?”
“說是二太太想問老太太夜裡咳嗽的次數好回太醫的話,鴛鴦告訴她了便回來了,前後也就幾句話的事。”
幾句話的事,恰好夠一個人進外間揭開火漆添上西個字再重新封好。
黛玉閉了閉眼,指尖在膝上輕叩了兩下。
前世的記憶裡周瑞家的從來不做大事,她只負責小事——傳話,帶路,遞東西,把信從這一處送到那一處。可正是這些小事串在一起,才構成了那張讓人窒息的網。
“姑娘要不要告訴王爺?”紫鵑小心翼翼地問。
“先不必。”黛玉睜開眼,“明日鳳姐姐還會來問我去不去探望外祖母,你讓她進內院說話——這一回不必攔在前廳了。”
紫鵑應了一聲正要退下,黛玉忽然叫住了她。
“你方才說沈大夫在榮府後門看見的那輛興源車行的騾車?”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