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說完這句話,花廳裡安靜了好一陣。
廊外竹簾還在風裡輕輕晃盪,日光透過簾縫落下來,在地磚上拖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影子。
黛玉沒有馬上接她的話,而是端起面前那盞早就放涼的茶抿了一口,讓瓷沿擋住自己大半張臉。
鳳姐等了片刻見她不說話,便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兩手交疊擱在膝頭,那雙丹鳳眼眯起來看著黛玉的方向,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丫頭,你若覺得我今日說的話有什麼居心,大可以當我沒來過。”
“鳳姐姐多心了,”黛玉把茶盞擱回桌沿,抬眼看她,“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興源車行在京城開了多少年,有多少輛騾車,平日替多少人家跑活——這些我還不知道。”
鳳姐怔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讚許還是自嘲的意思:“你倒沉得住氣。”
“沉不沉得住都得先把事情弄清楚,”黛玉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鳳姐把窗欞推開了一條縫,日光和冷風同時湧進來,“鳳姐姐,你今日告訴我這些,我領這個情,但我不能僅憑一輛騾車就把二太太和長寧巷的事綁在一處。”
鳳姐沒答話,只是拿起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若查出來是巧合,我欠二太太一個清白,”黛玉轉過身來,窗外的日光勾勒出她側臉極清瘦的輪廓,“若查出來不是巧合,那也得拿實證說話,不能因為她用過同一家車行就定她的罪——鳳姐姐覺得呢?”
鳳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把茶盞放下來。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平了下來,少了方才那種刻意壓低的緊張,“我今日來不是替誰定罪的,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東西擺到你面前,怎麼用是你的事。”
黛玉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麼,院門口傳來青鸞的腳步聲。
“王妃。”
青鸞在門檻外半跪請安,目光掃過花廳裡坐著的鳳姐,沒有往下說。
“進來說罷,”黛玉看了鳳姐一眼,“璉二奶奶不是外人。”
青鸞站起來走進廳中,從袖裡取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遞過來。
“興源車行的底細查過了,這家車行在京中開了十二年,掛在一個叫孫三的商人名下,大小騾車西十餘輛,走的是城北城東兩片,日常替酒樓藥鋪客棧跑送貨的活,並不專做哪一家的生意。”
黛玉接過紙展開看了一遍,上頭列得很細,車輛數目與僱主大類都有。
“榮國府呢?”
“近三個月榮國府在興源車行僱過西次車,都是短途送雜物,籤契的人不是府裡管車馬的人,而是管外務採買的賴升。”
鳳姐聽到賴升這個名字時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她管家多年最頭疼的一根刺。
“賴大的兒子?”黛玉問。
“是。”
鳳姐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賴家這些年在府裡的路子比我還深,外頭的車馬行腳伕挑擔的,只要經他手安排的差事,油水都流進賴家的鋪子,府里正經管車的人反倒插不進手——這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動他動不乾淨,後頭牽著大太太那邊。”
黛玉把紙摺好遞還給青鸞:“那輛停在榮府後門的車,是誰僱的,做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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