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賈母的目光從黛玉臉上移到賈敏身上,又移回來,喉頭滾了一下。
“祭田拿去抵債的事,探丫頭沒瞞我。我問過了,最早那筆是省親那年借的,後來又續了兩回,每回續的時候拿什麼東西壓的,賴大都答不上來——他答不上來的意思就是拿的不是賈家自己的產業。”
賈敏的手在膝頭握了握,聲音很平:“母親不必繞彎子,女兒的陪嫁鋪面有兩間的地契三年前就被人從庫房裡調出去過,雖然後來又放回來了,但上頭多了錢莊的質押印。”
“我知道。”賈母閉了一下眼睛。
“您知道?”賈敏的聲音裡頭有一絲很淡的裂縫。
“我知道的時候己經晚了,”賈母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女兒,“是你二嫂拿去壓的,賴大經手辦的,等我發覺的時候質押己經到期了,錢莊來收過一回銀子,府裡拿別的賬填上了,地契也贖回來了——我以為事情了結了。”
“了結了,”賈敏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沒有拔高,但每個字之間的停頓都比平時長了一拍,“母親覺得女兒的嫁妝被人拿去質押,贖回來就算了結了?”
賈母沒有辯駁,只是把頭偏向黛玉那一邊。
“玉兒,外祖母不跟你說那些虛的,”她的聲音有些發啞,聽起來像是含著一口痰又咽回去了,“我疼你母親,也疼你,這句話不是假的。可我也想保住這個家——我總覺得先把家撐住了,往後慢慢補你們,你們是我的親骨肉,不會真的記恨我。”
黛玉的手指在膝頭交疊著,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帕角,然後鬆開了。
“外祖母,您說的補,是拿什麼補?”
賈母怔了一下。
“您把母親的嫁妝拿去填府裡的賬,再拿府裡的體面來補母親的委屈——可府裡的體面值多少銀子?”黛玉的聲音很輕,沒有鋒芒,只是一個事實一個事實地往外遞,“母親當年嫁過來的時候帶了多少東西,您是清楚的。這些年明裡暗裡被挪走了多少,賴大清楚,二太太清楚,您也清楚。區別只是您覺得贖回來就沒事了,可那些東西被人拿在手裡的時候,母親的名聲和林家的臉面己經被押出去過一回了。”
賈母的眼眶紅得更厲害,嘴唇抿了很久才鬆開。
“我知道錯了。”
“外祖母,”黛玉看著她,“我不是來聽您認錯的。”
賈母抬起頭。
“往後逢年過節,該走的禮我不會斷,母親的安危和林家的事,不能再由這邊替我們做主——這是我唯一的要求,我今天來就是把這句話當面跟您說清楚。”
賈母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賈敏都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想要說話,被黛玉輕輕按住了手背。
“好。”賈母最後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她伸手摸了摸枕邊,摸出一枚銅鑰匙來,古舊的銅綠沿著齒紋爬滿了一圈,像是在匣子裡鎖了許多年。
“這把鑰匙開的是你母親出嫁前我給她的那隻舊匣子,裡頭有些東西我一首沒捨得銷——你拿回去自己看。”
黛玉接過鑰匙,份量很輕。
她沒有問裡面是什麼,但賈母像是怕她不明白,又添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連鴛鴦在門口都未必聽得清。
“你二太太當年給你母親薦那個胡太醫,是她自己寫的親筆信,信裡頭怎麼說的,匣子裡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