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都不剩。”
這五個字落在寂靜的帳內，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深潭，漣漪無聲地盪開。
蕭珩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搭在床沿上，指節因為蹲著的姿勢微微用力，過了一息才緩緩坐到床邊那張矮凳上，把與她之間的距離保持在一臂之內。
“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種夢？”
“很小的時候，”黛玉的聲音己經平穩了一些，但她沒有抬頭，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夢裡母親總是病著，吃了很久的藥也不見好，後來她沒了，父親一個人撐著，再後來父親也沒了，我被送去外祖家，住在別人屋簷底下，再也沒有人替我做主。”
“每次都是一樣的？”
“不是，”她把手指鬆開，掌心裡的月牙印在暗淡的燈光下發紅，“有時候是母親倒在藥碗旁邊，有時候是父親的靈柩從很遠的地方送回來，有時候是我一個人站在靈堂裡，連哭都不知道該朝誰哭。”
蕭珩的呼吸放得很輕，像是怕稍微重一點就會打斷她。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她對封府三天的暴怒，對家書被扣的追問，對出行方案每一個細節的死死把控，甚至對探病時間錙銖必較的執拗，從來不是什麼任性或猜疑。
那是一個在夢裡反覆失去所有人的人，拼盡全力不讓夢境變成現實。
“所以你查舊藥的時候那麼急。”
“嗯。”
“所以你拒絕進榮國府。”
“嗯。”
“所以封府那三天你每一次要出門被攔，都像是——”
“像是被關在那個夢裡出不來，”黛玉接了他的話，聲音裡沒有哭腔，卻比哭更讓人難受，“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的安危，可是你把門一關，我連父親母親是死是活都確認不了，那種感覺和夢裡一模一樣。”
蕭珩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更漏又滴了十幾聲。
“我不會再封門了。”
“我不是要你保證，”黛玉終於抬起頭看他，眼眶乾的，沒有淚，但那雙眼睛裡的疲憊比淚水更沉，“我是想讓你知道，我為什麼有時候反應那麼大，不是跟你較勁。”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低，沒有多餘的安慰詞句，只有這三個字，說完之後他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半舊的外袍取過來，輕輕搭在她肩上。
“明日讓沈大夫再看看脈，你這幾天氣色不好。”
“己經約了辰時。”
“那我讓林宅的平安回執改成一日兩報，早一封晚一封，首接送到你手上，不經外院。”
黛玉把外袍攏了攏，她沒有拒絕這個安排，也沒有說謝謝，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蕭珩站了一會兒，似乎確認她不再發抖了，才轉身要走。
走到隔扇邊上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以後再做這種夢，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