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她去見秦舟，該她知道的事，不該由別人轉述。”
陸沉舟領了這句話，當日便著手安排。
秦舟被安置在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子裡，門口掛著雜貨鋪的幌子，裡頭住著三戶人家，看上去與尋常市井毫無分別。
黛玉跟著蕭珩進去的時候正是午後，日頭斜斜地照進小院，院中一棵槐樹投下半片陰涼，樹底下坐著一個頭發灰白的老頭兒，正拿著一支禿筆在舊紙上寫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蕭珩時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隨即慢慢站起身，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多停了片刻。
“這位是王妃？”
“嗯，”蕭珩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來，抬手示意黛玉也坐，“今天來是讓你把當年的事跟她說一遍，從頭說。”
秦舟擱下筆，搬了個小杌子在槐樹下坐好，沉默了一陣像是在整理措辭。
“老朽原是安和堂的賬房，管了十來年的銀子出入，”他的聲音不快，像是怕遺漏什麼細節，“最初幾年一切正常，藥鋪就是藥鋪，銀子進來買藥出去賣藥，後來掌櫃的換了人，開始有一些來路說不清的銀子要從賬上過。”
黛玉坐在石凳上沒有插話，只是微微前傾了一點身子。
“掌櫃讓我把那些銀子分成三筆走，一筆記作診金，一筆記作善堂月銀，一筆記作軍戶撫卹代發，每筆都有正當名目可查，誰來翻賬都看不出問題，”秦舟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樹影裡，“我問過一次銀子從哪來，掌櫃說別問，我家裡還有老母和一個孫女，他只消提一句她們，我就不敢再問了。”
“後來呢？”黛玉開口問。
“後來有一天夜裡藥鋪突然來了幾個人，把前堂後院翻了個遍，把我關在柴房裡審了一晚上，問我有沒有把賬目透露給外人，”秦舟的手無意識地搓著膝頭，“我沒有，但他們不信，有個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時候柴房的門突然被踹開了。”
黛玉沒有看秦舟，她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到了蕭珩搭在膝頭的左手上，那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背的舊疤在午後的日光下顏色很淺，如果不注意看幾乎會當成一條尋常的紋路。
“一個半大孩子，個頭還沒長全，手裡攥著一把不知從哪摸來的柴刀，”秦舟說到這裡聲音發緊了一些，“他砍傷了一個人的胳膊，被另一個人在手上劃了一刀，血流了滿地也沒撒手，硬是把我從那個院子裡拖了出去。”
“然後呢？”
“我們跑了大半夜，他把我藏在城外一座破廟裡，第二天天亮才有人來接，把我送出了揚州。”
黛玉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蕭珩。
蕭珩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好像秦舟說的是別人的事，只有搭在膝上那隻手微微收攏了一下。
“那年你十西歲，”黛玉的聲音不重，“怎麼發現那間藥鋪有問題的？”
蕭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秦舟一眼，老人識趣地站起來往屋裡走，說去倒碗茶。
等院子裡只剩兩個人了，蕭珩才開口。
“我母親過世後，我在她遺物裡翻到了一張她手抄的方子，方子底下壓著一張從藥鋪撕下來的進貨單，上面有硃砂編號，”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複述一份公文，“當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覺得母親臨終前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才會把這些東西專門留下來。”
“你就一個人去查了？”
“嗯，”他沒有避諱這件事裡的莽撞和天真，“我當時想的是找到證據去告忠順王，讓他償命。”
黛玉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到了藥鋪才發現事情比我想的複雜得多——那不是一個人害了我母親，而是整條鹽銀的鏈子上每個環節都在互相遮掩，拔掉一個人根本沒有用，鏈子還在跑，銀子還在過，下一個被害的人隨時會出現。”
“所以你把秦舟救出來，留著做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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