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子能治病,也能慢慢催命。”
顧廷濟將驗方推到燈下,朱圈裡的苦杏仁與附子隔著數行藥名相對,黛玉從屏風後走出來,目光落在紙上,輕聲問道:“既能催命,為何從前替母親診脈的大夫都不曾看出?”
“因為這裡沒有一味砒霜,也沒有一味鶴頂紅,尋常驗毒之法查不出來。”
顧廷濟把淺黃藥末撥開,示意林如海細看:“苦杏仁止咳平喘,附子溫陽散寒,其餘幾味也各有來歷,若只從藥性上問能不能入方,我只能答能。”
林如海按住那張驗方:“既然都能入藥,胡君榮便可推說自己辨證失誤,縱然送到官府,也難憑一張方子定他謀害之罪。”
“老爺說得不錯。”
顧廷濟抬手指向黛玉記錄的幾處日期:“醫者用藥看人,也看時日,夫人氣血不足,心肺俱虛,這般體質偶服一劑尚要斟酌,連服數月便是在拿心脈試藥。”
黛玉聽見試藥二字,放在膝上的手收進袖中:“胡君榮每隔十餘日增加苦杏仁用量,是因為母親的咳喘沒有緩解麼?”
“若是為了止咳,服後該問痰色與喘息,還要查夜間能否安臥,可他留下的脈案裡只寫脈弱咳頻,從未記錄心悸。”
顧廷濟翻開胡君榮重抄的醫案:“病人服藥後新添胸悶,醫者理當減藥查因,他卻將胸悶也歸入舊疾,又添寧神之物將表面症候遮過去,這便不合常理。”
林如海問道:“那包淺黃藥末究竟壓住了什麼?”
“其中幾味能使人昏沉,夜裡咳醒的次數會少,病人便以為藥有效,可附子催動心陽,服後胸口發熱,脈搏反會亂得更厲害。”
顧廷濟取過黛玉寫下的起居記錄:“姑娘記著夫人服藥後常睡到午後,醒來卻說胸口發緊,這便是咳喘暫退,心悸漸重。”
黛玉看向榻上仍在昏睡的賈敏:“若只是庸醫誤診,也會這樣一次次加量麼?”
“世上有惜名的庸醫,也有利慾薰心的能人,只憑方子,我不能替胡君榮分辨是哪一種。”
顧廷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姑娘今日若要我寫謀害二字,我不能寫,可若問此方是否傷了夫人心脈,我願當堂落印,日後也敢去衙門作證。”
“先生肯寫到何處,便寫到何處。”
黛玉將驗方送回他手邊:“我只求母親活著,不求先生替林家說一句超出證據的話。”
顧廷濟重新看了她一眼,提筆補上久服有損心肺八字:“姑娘能分清此事,倒省去我許多口舌,只是驗出藥害容易,救回己經受損的心脈卻不能急。”
林如海把燈移近:“夫人眼下發熱咳喘,可需先用退熱重劑?”
“不可,重藥再攻一次,她未必受得住。”
顧廷濟收起驗藥用的瓷碟:“今夜先停舊方,只用溫水潤喉,若喘得厲害便抬高枕褥,不許強灌參湯,也不可拿烈酒擦身逼汗。”
黛玉問道:“母親手腳發涼,是否要添炭盆?”
“屋中暖和便好,炭火不可挨床太近,門窗也須留縫,悶熱會讓她喘得更急。”
顧廷濟走到床前重新診脈,隔著帕子按過左右兩腕,又讓賈敏含一口溫水,細問胸口何處最不舒服。
賈敏勉強睜開眼:“像有東西堵著,咳時發緊,躺下更難受,方才睡過去後,可曾又發熱?”
黛玉替她掖好薄被:“熱還在,顧先生己經驗過舊方,今夜不再服胡先生開的藥,母親只管照先生的話養著。”
賈敏轉向顧廷濟:“我這病是舊疾加重,還是舊方傷出來的,先生不必顧忌,照實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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