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有的咳疾是真的，舊方傷了心脈也是真的，兩者混在一處，才拖到今日難分。”
顧廷濟收回診脈的手：“夫人眼下尚能答話，神志也清楚，並非全無轉機，只是三日之內仍可能反覆發熱，夜間還會心悸。”
林如海俯身問道：“這三日最險的情形是什麼？”
“高熱不退，喘息加劇，或脈象忽快忽慢，無論出現哪一種，都要立刻喚我，不可因她睡著便以為病勢緩了。”
顧廷濟寫下第一張新方：“先用輕劑疏解，再看明早脈象添減，今日開三服藥的醫者是在賭，我不賭。”
黛玉看著方上寥寥幾味：“一劑之後若沒有好轉，是否便說明無用？”
“藥不是神仙水，服下便起身吃飯才叫好轉，那是說書人的話。”
顧廷濟把方子交給林如海：“今夜喘息不再加重，溫水能夠嚥下，便算這一夜守住，明日能醒得早些，再算往前走了一步。”
賈敏倚在軟枕上，朝黛玉伸出手：“你聽見了麼，今夜只許守著時辰換水，不許見我咳一聲便胡思亂想。”
黛玉坐到床沿，將母親的手放回被中：“女兒不亂想，可先生交代的每一件事，女兒都要記下來，母親也不許瞞著胸悶。”
“母親若瞞你，你便去告訴你父親，叫他來教訓我，可好？”
賈敏說到末尾又咳起來，黛玉替她輕拍後背，沒有接那句玩笑，只問顧廷濟：“母親咳過之後脈會變快，這一項也要記麼？”
“要記，卻不必次次驚動眾人，咳後過一會兒再診，若能慢慢緩下來，便與無故心悸不同。”
顧廷濟另取一張紙，寫下夜間須查的幾項：“姑娘可以記錄，卻不可整夜不睡，守夜分作三班，你若病倒，夫人醒來還要為你憂心。”
林如海接過紙頁：“上半夜由我守，紫鵑與雪雁輪值，下半夜再換內院嬤嬤，玉兒回房歇息。”
“父親明日還要見鹽院的人，不能整夜留在這裡。”
黛玉迎上父親的視線：“女兒只守到母親服下第一劑，看過反應便走，不碰藥，也不擅自添減，先前的約定一條都不會違背。”
賈敏輕輕捏了捏女兒的手：“你們父女如今商量事情，倒把我這個病人撇在一旁了，如海，讓她留下吧，她看不見我，回去也睡不安穩。”
林如海拿他們母女無法，只得說道：“第一劑服完便回去，若紫鵑來報你不肯走，明日連記錄也不許你碰。”
“女兒遵命。”
黛玉替母親拭去唇邊水跡，顧廷濟則回到外間核對舊方，準備從胡君榮留下的脈案中找出每次增量的起點。
燈芯燃去一截，顧廷濟翻到近一個月的記錄，原本連貫的裝訂線中露出兩處新孔，他把前後頁碼疊在一起，才發現日期從初七首接跳到了十西。
林如海接過脈案：“胡君榮說原稿受潮，重抄時難免遺漏，缺一兩日也不足為奇。”
“缺的不是一兩日。”
顧廷濟將兩處新孔指給黛玉看，又從書脊裡夾出兩縷殘紙：“這裡整整撕去了兩頁，恰好都在夫人心悸最重的時候。”
黛玉將自己的記錄取來，翻到對應日期，紙上兩個被反覆描正的小字落進燈光裡。
顧廷濟看完那兩行，抬頭道：“去請胡君榮來，這兩頁脈案，他今晚必須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