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將冊子從他手中取回:“母親何時服藥,何時胸悶,何時夜裡驚醒,屋中服侍的人都能作證,至於這些事為何恰好撞上缺頁,該由你解釋。”
顧廷濟指著初九那行記錄:“服藥後心悸加劇,按醫理該減量觀察,你卻在數日後加量,若當時診得脈象平穩,就請說出脈象,若己察覺不妥,更該說明為何不停藥。”
“我當日診得的是沉細之脈,病人陽氣不足,添藥並無過錯。”
胡君榮終於拿起筆,卻遲遲沒有落字:“至於心悸,林夫人多年體弱,本就偶有此症,姑娘將兩件事湊在一起,並不能證明是藥所致。”
顧廷濟問道:“沉細之脈該添附子,為何增的是苦杏仁?”
“夫人咳喘未止,兩方兼顧,有什麼不能?”
“附子催動心陽,苦杏仁再加一層損耗,你若真診得沉細,便該先顧心脈,怎會反向增量?”
顧廷濟抽出一張空紙:“你可以不同意我的判斷,只要寫下兩次增量的依據,按上私印,明日由揚州醫會共同辨看。”
胡君榮握筆的手在紙上懸著,墨汁沿筆鋒落下,汙了尚未寫字的空白。
林如海看著那團墨跡:“你口口聲聲說只是辨證不同,如今讓同行查驗,卻連自己的判斷也不肯留下,胡先生是忘了,還是不敢?”
“我方才己經說過,時隔多日,記不清當日脈象,若憑猜測落字,豈非自汙醫名。”
胡君榮放下筆:“林大人以官身逼一個醫者補寫脈案,此事傳出去,也未必於你有益。”
“所以我不逼你寫,只把原冊與缺頁痕跡一併交給知府。”
林如海將兩冊記錄分別封好:“藥役的供詞,王氏商號的封籤,顧先生的驗方,也會由見證人簽押後同行送去。”
胡君榮轉身看向門外:“此事是林府內宅用藥之爭,知府未必肯收。”
“縱火案己經報官,白家護院牽涉其中,你又在火起前訂船離開揚州,幾樁事情合在一處,知府總會願意聽你解釋。”
林如海示意周謹取封條:“今夜仍由林家看守,明早待夫人病勢穩定,我親自送你入府衙。”
胡君榮原本攏在袖中的手伸出來,碰倒了案邊的筆架:“不能送官,我還沒有替夫人診完,她眼下停了舊方,若病勢反覆,顧廷濟未必救得回來。”
顧廷濟扶住滾到案角的筆:“她的生死不勞你再操心,你若真有未盡的醫囑,當著眾人的面說,我會逐條斟酌。”
“我要單獨見林夫人。”
胡君榮朝內院方向走了兩步,周謹橫身攔在門邊,他只得回頭:“有一件事只與夫人孃家有關,她若不聽,往後出了什麼事,莫怪我沒有提醒。”
林如海說道:“你沒有資格單獨見她,想說便在這裡說,由我轉告。”
“經旁人的口,話便不是原來的話,林夫人若連見我一面也不敢,這樁案子送去官府照樣查不清。”
黛玉收好自己的記錄:“母親正在病中,你若藉此擾她,便是再添一項罪責,可你若真有關係她性命的話,也不必只對她一人說。”
胡君榮盯著她看了許久,臉上那份強撐的鎮定終於散開:“姑娘以為找出兩頁脈案,便找到了下藥的人麼?”
林如海抬手讓周謹開門:“帶下去,明日送官。”
胡君榮被家僕架住雙臂,掙動間衣袖掃落一張封存清單,他扭頭朝內室喊道:“我若入獄,賈敏就永遠找不到真正換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