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的手停在她鬢邊,林如海也沒有立即追問,只將藥碗往旁邊挪遠,免得女兒衣袖碰翻。
“你是不願離開揚州,還是不願去榮國府?”
“都不願。”
黛玉從矮凳上起身,依到母親膝前,隔著柔軟的薄被抱住她。
“母親病著,我應當留在這裡侍疾,父親每日要在外頭辦事,我若也走了,母親醒來時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賈敏撫著她的發頂,語氣帶了幾分無奈。
“你才六歲,哪裡輪得到你侍疾,家中有紫鵑,有雪雁,還有這麼多丫鬟婆子。”
“她們是她們,我是我。”
黛玉把臉貼在母親衣上,聞見新換的藥香,胸口那股翻湧的舊痛才漸漸落下去。
“外祖母若想我,等母親養好身子,我們一家人進京拜見她,我給她磕頭賠罪,也陪她住些日子,可我不能自己去。”
“為何不能?”
“因為我有父親,有母親,我不是無人照管的孩子。”
賈敏聽到這裡,環在她肩後的手慢慢收緊。
林如海背過身,將案上散開的信紙重新歸攏,給母女二人留出說話的餘地。
“你若只是捨不得我們,到了京中住上一陣,也許便習慣了,榮府姐妹多,日子不會寂寞。”
“我不想習慣沒有父母的日子。”
黛玉抬起臉,淚意浮在眼底,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母親總說外祖母疼我,可她再疼我,也不能替父親陪著我讀書,不能替母親夜裡來看我有沒有踢被,更不能把林府變成榮府。”
賈敏張了張口,原先備好的寬慰一句也未能說出。
“若我真有不測,你總要有個去處。”
“母親不會有不測。”
“玉兒,人活在世上,總要替最壞的時候作打算。”
“那也不該在最壞的時候還沒來以前,便先把我送走。”
黛玉說完,重新伏回母親膝上。
“別人若說這是為我好,我也不願意,我只想留在家裡,哪怕揚州不好,哪怕母親要吃一年的藥,我都留在這裡。”
屋外有人送來新煎的湯藥,林如海親自接過,並未讓人進門。
“敏兒,她己經說得夠清楚了。”
賈敏望著懷裡的孩子,許久才問道:“若外祖母因此傷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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