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請趙太醫過府，就說林姑娘舊疾難承宗嗣。”
趙太醫沒有去接那封舊脈案，只將藥箱提到身側：“夫人若憂心外甥女，可以請她當面診脈，隔著十年前的幾行記載議論宗嗣，我擔不起這個名聲。”
王夫人看著他道：“誰讓你斷定她不能生養，只請你說一句舊疾纏身，不宜勞神，這也是醫家的實話。”
“能不能承擔宗婦之責，不由一紙舊脈案決定。”趙太醫起身告辭，“學生今日只當來替府上請平安脈，旁的話沒有聽見。”
周瑞家的送人回來，見王夫人仍坐在原處，便問道：“趙太醫不肯寫，外頭的話還傳不傳？”
“傳實話便夠了。”王夫人拿起那封脈案，“林姑娘自幼服藥，身子單弱，哪一句是編出來的？”
次日午前，林宅門外便多了幾個探問病情的人，連藥鋪都有人打聽黛玉這些年用過多少人參養榮丸。
賈敏把新揭下的詩箋放在桌上：“昨日說你攀附王府，今日又說林家隱瞞病情，他們這是認定女子議親，只能任人挑揀評說。”
“母親若逐條解釋，我服過什麼藥，病過多少回，便都成了旁人衡量婚事的憑據。”黛玉把詩箋合在掌下，“我們只核實醫案，不同他們爭論我值不值得嫁。”
“可宗室最看重子嗣。”賈敏道，“若這話傳進宮裡，皇后娘娘也不能全然不問。”
“宮中要問，便請顧先生依實診脈。”黛玉替母親換了一盞溫茶，“體弱是實情，我無須粉飾，至於將來能否生育，誰也不能拿今日的脈象妄斷。”
顧廷濟來時己經聽過傳言，坐下診完兩手脈象，又問了近半年的飲食睡眠，方才提筆寫醫案。
賈敏站在書案旁問道：“先生不妨寫得明白些，玉兒的舊疾究竟會不會影響將來？”
“夫人要我明白，我只能明白地說不知道。”顧廷濟擱下筆，“人的病勢會變，婚後起居也會變，今日就斷她能否有子，醫術沒有這份本事。”
黛玉問道：“那依先生所見，眼下該如何寫？”
“先天不足，肺氣偏弱，近年調養得宜，病勢平穩，忌過勞，忌憂思。”顧廷濟把墨跡晾乾，“其餘不在今日脈象之內，我一個字也不添。”
賈敏看過醫案：“外頭若說你受林家供養，故意替我們遮掩呢？”
“我給姑娘診治十年，舊脈案皆有存留，太醫院可以複核。”顧廷濟收好脈枕，“他們若質疑診書，便拿醫理說話，莫拿宗嗣二字逼醫者卜命。”
黛玉將診書裝入宮中所賜的封套：“先生肯據實落筆便夠了，林家不求一張百病全消的喜帖。”
趙皇后當日下午便宣賈敏母女入宮，同時召來太醫院兩名醫官複核顧廷濟歷年留下的脈案。
醫官退下以後，皇后把診書放到案上：“顧先生寫得謹慎，太醫院也認同病勢平穩，只是你確實不宜過勞，本宮不會替你隱去這一條。”
“臣女不求娘娘隱去。”黛玉行禮答道，“若王府不能接受臣女體弱，婚事可以到此為止，只求宮中莫許旁人借醫名議定臣女一生。”
趙皇后看著她：“你不怕這份診書送去王府以後，郡王改了主意？”
“王爺有改意的權利，臣女也有看清以後拒絕的權利。”黛玉道，“若靠遮掩病情換來婚書，往後每次犯病，都要揹著欺瞞二字。”
賈敏接著說道：“臣婦擔心的是，外間己經把女子能否主持宗祧說成唯一標準，玉兒若急著辯白，便等於認了這套評斷。”
“宗室婚姻會考量子嗣，卻不能讓外臣家眷私議閨閣女子的病情。”趙皇后命女官記錄，“此事從哪一家傳出，皇城司會查，太醫院也會查是誰私洩舊脈案。”
殿外女官進來回稟，說王夫人正在宮門外請罪，稱聽聞流言以後寢食難安，特來說明原委。
王夫人入殿時仍穿素衣，禮數週全地跪下道：“臣婦只是憂心外甥女身體，曾向一位太醫詢問舊疾調養，不想底下婆子多嘴，把話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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