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五爪廢料所用的金線，來自榮國府慣用的廣盛織金鋪。”
林如海接過陶女官送來的查驗錄，未往榮府遞一句問話，只命人請來御史魏衡，又將瑞雲繡坊掌櫃帶往廣盛鋪，當著兩邊掌櫃的面啟封進貨簿。
魏衡翻過青蠟封口的線軸，開口先定下規矩：“今日只查這軸線從何處賣出，誰若擅將慣用二字說成獨用二字，所言便不入查驗錄。”
繡坊掌櫃忙道：“小人先前只說榮府用過這類線，從未說廣盛鋪只賣給榮府，林大人若要治小人攀誣之罪，小人也認。”
“還沒有查清的事，認罪倒快。”林如海將線軸放回托盤，“你若真想洗清瑞雲繡坊，便把昨日隱去長匣的緣故說全，莫再等人問一句，你才吐一句。”
掌櫃彎下腰道：“邱嬤嬤拿的是宗人府腰牌，又說替忠順王妃辦事，小人怕兩邊都得罪，這才遮了長匣，禁紋廢料卻絕非小人所藏。”
魏衡看向廣盛鋪東家：“你家赤褐絲線襯金，近半年賣過多少人？”
廣盛鋪東家取出一本薄冊，苦著臉道：“這線原是省金的做法，尋常人家嫌顏色發暗，只有趕製帳幔和遠看紋樣時才用，半年來共出了二十一軸。”
“二十一軸分別去了何處？”林如海問得簡短，目光停在封皮重新縫過的棉線上。
東家將冊子攤開：“榮府取過六軸，忠順王府外院取過西軸，北靜王府莊上取過兩軸，餘下九軸賣給三家戲班和兩處織坊，賬上都有收銀人的簽押。”
門外環佩輕響，王熙鳳帶著平兒進來，將一隻包袱放到案邊：“既然查到榮府頭上，我再等林家上門，倒顯得府裡心虛，這是近兩年從廣盛鋪採買的公中簿冊，魏大人可一併核驗。”
林如海沒有伸手，只問道：“璉二奶奶帶出府中採買簿，老太太可知情？”
鳳姐解開包袱結釦：“老太太準我抄副冊，原本仍留在府中，我今日來是保榮府名聲，若旁人借我家的舊貨栽贓，我自然不能白擔這個罪名。”
魏衡將副冊翻至省親採辦一欄：“榮府前年所取赤褐襯金六軸，己全數用於帳幔，領料人和繡娘都有簽押，這隻能說明公中有去處，不能證明餘料未曾流出。”
鳳姐用金簪挑開夾頁：“所以我把廣盛鋪替榮府存放餘料的回單也帶來了，省親後剩下兩箱碎綢和三軸散線，去年臘月己經摺價抵給鋪中。”
廣盛鋪東家俯身核認，隨即道：“這張回單確是小號所出，三軸散線後來拆賣，一軸去了忠順王府，一軸賣給了慶雲班，另一軸仍壓在庫中。”
繡坊掌櫃忙問：“既然線己不在榮府，為何廢料邊上的青蠟仍是榮府舊式？”
“蠟封留的是廣盛鋪記號，不是哪一府的私印。”魏衡將兩本冊子並在一處，“若有人特意留著半枚元寶紋，正是想讓查驗的人先想到榮府。”
鳳姐瞥過繡坊掌櫃：“你那句榮府慣用，說得倒替人省事，若林姑父急著興師問罪，今日兩家便己鬧開了。”
林如海答道：“越容易看見的去處，越該多核一步，林家尚未問罪，璉二奶奶也不必先替榮府討公道。”
“我來得急，自然是怕慢一步，府裡便有人借老太太的名義把事情壓下。”鳳姐把另一冊推近，“還請魏大人看廣盛鋪賒銷頁，這幾筆未入榮府公賬，卻掛了二太太房裡趙福家的名。”
廣盛鋪東家拿過冊子，翻至最後幾頁：“趙福家的常替榮府買香燭，她前年賒過兩回，銀錢都結清了，這一筆五軸金線是上月初七取走，尚未還銀。”
魏衡問道：“取貨時可驗過腰牌？”
“來人帶著榮府外院牌子，還拿了趙福家的私印。”東家從櫃底取出賒單，“小號想著老主顧，不曾去府中問，擔保人又是忠順王府許管事，便讓她把貨帶走了。”
鳳姐展開賒單，食指停在印泥邊緣：“趙福家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這枚手印五指俱全，私印上的福字也少了一點，她慣用的舊印沒有這個缺口。”
林如海讓人取來白紙：“賒單上的名字可以偽寫，印也可以照刻，腰牌若是真的，便要查是誰從榮府帶出去的。”
鳳姐搖頭道：“那塊牌子也有問題，榮府外院牌用黑漆填字，廣盛鋪記的是朱漆，去年省親時做過一批臨時腰牌，事後本該全部銷燬。”
魏衡抬眼問道：“誰管銷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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