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這冊總賬封於臘月,可末頁簽押的羅敬,早在六月便領過喪銀了。”
紫鵑將支領單攤在冊旁,兩處姓名一筆一畫皆可相對,黛玉看過日期,轉向何忠問道:“羅敬生前管哪一處,他的喪銀又是誰來領的。”
何忠沒有伸手接單,只將袖口往回攏了攏:“羅管事原管內院雜支,六月染病過世,喪銀由他長子領走,府裡另給了棺木錢。”
“人既亡故,臘月封冊時為何仍用他的簽押。”
“舊賬交接繁雜,小人進賬房時,這一冊己經封好了,內中究竟如何,還得問當年謄賬的孫先生。”
黛玉將賬冊合起,吩咐道:“請孫先生過來,羅家那邊不必驚動,也不許有人借問話之名提前遞信。”
陸沉舟朝門外示意,長史司屬官領命離開,何忠站在案前等了半盞茶,終究忍不住開口:“王妃,羅家如今只剩寡母幼孫,若為一處舊簽押鬧上門去,未免傷了老人的心。”
“我方才說了不驚動羅家,何管事仍替他們求情,莫非這冊賬與你所知的情形不同。”
何忠忙道:“小人只怕底下傳錯話,叫舊人以為王妃才進門便要追索死人,府中幾十年的情分,經不起這樣的閒話。”
“情分經不起一句查問,賬冊卻經得起死人簽押,王府的舊例倒叫我開了眼界。”
黛玉沒有再看何忠,只命紫鵑把總冊頁碼逐一記下,等孫賬房趕到東次間時,桌上己經添了同期庫房領物單與內院月錢名冊。
孫賬房年過五旬,進門後先向黛玉行禮,瞧見那張喪銀單,便說道:“此事小人記得,羅敬死後還有幾冊散頁未歸,他兒子在家中尋到,送回賬房補齊,舊印己經落在頁尾,便沿用了。”
黛玉問道:“送回的是散頁,還是己經裝好的整冊。”
“約有十幾張散頁,另有兩張支領憑據,日子久了,小人也記不真切。”
“散頁如何分出先後,誰核過其中數目,又是誰將冊子重新裝訂。”
孫賬房朝何忠看了一眼,隨即答道:“賬房幾名書吏共同理的,羅敬生前也常把零散單據帶回家核算,補回來便好,總不能因他死了,把一整年的賬都作廢。”
“我沒有說整年作廢,只問誰補頁,誰驗印。”
“王妃才入府,不知從前的難處,太妃病中用度繁多,內院今日添藥,明日換炭,誰還有工夫逐頁再查。”
黛玉翻開月錢名冊,指著三處朱圈說道:“孫先生既記不得補頁的人,想來還記得柳家的,杜家的與吳家的,她們三人當時在哪一處當差。”
孫賬房低頭辨認片刻:“柳家的管炭房,杜家的管燈油,吳家的在太妃院裡聽差,都是老人了。”
陸沉舟將離府簿遞到他面前:“柳家的前年三月告老,杜家的前年五月隨兒子去了通州,吳家的前年八月病退,此後再未領過月錢。”
“這,這也不算稀奇,舊人離府以後,差事仍由接替之人照舊名支領,庫房認的是名目,未必認人。”
黛玉把領物單移到他眼前:“柳家的離府後,炭火每月添了西成,杜家的走後,燈油由六壇增至十壇,吳家的病退以後,她名下反而多領了兩床新被與西匹細布,接差之人叫什麼。”
孫賬房的手落在膝上,過了一會兒才道:“當時人手更換頻繁,許是還沒來得及改名,所領之物也未必歸她們自用。”
“去向既說不清,誰准許支領總該有名字。”
“舊王妃病中,院裡有時半夜要東西,各房只求伺候周全,簽押難免補在後頭,王妃若按今日的規矩倒查,誰都說不清了。”
門外傳來衣料拂過簾角的輕響,寧嬤嬤進來行了禮,隨即看向那幾冊舊賬:“王妃,老奴聽說查到了太妃病中用度,特來說明幾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