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握筆的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陸沉舟站在書桌對面，面色仍舊帶著一層薄薄的不安，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料到這個結果。
“九個人。”黛玉把筆擱回筆架上，聲音很輕，“退役傷殘和陣亡，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冊子，里正登記的時候沒有覺得不對麼？”
“屬下也問了。”陸沉舟翻開手裡的薄冊，“里正說這些人是護衛營統一辦的遷戶手續，拿的是宗人府的調令，名字改過，相貌也沒人特地去對。”
蕭珩靠在椅背上沒有出聲，拇指在扳指上緩緩轉了半圈，然後停住。
“能不能找到一個人當面問？”黛玉問。
陸沉舟翻到名冊第三頁，指著其中一個名字：“這個人叫鄭五，住在城西永安巷，距京營退役善堂只隔兩條街，屬下的人遠遠看過，確實活著，每日還去善堂領月銀。”
黛玉看了蕭珩一眼。
蕭珩開口：“讓青鸞走皇城司的協查文書去提人，不經宗人府，不經護衛營。”
陸沉舟應聲退了出去。
三日後，城西一間茶鋪的後堂裡。
青鸞辦事幹脆，借皇城司排查逃戶的名義將鄭五請到了此處，魏衡以三司詢證官的身份坐在主位，黛玉仍是隔著屏風聽訊。
鄭五約莫三十五六歲，臉上有一道舊刀疤從額角劃到顴骨，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坐在凳子上兩隻手不停地搓大腿根。
魏衡把一份軍戶名冊翻開推過去：“鄭五，辛酉年你在宗室護衛營的花名冊上登記為陣亡，撫卹銀己發放至你名下，但你人還在永安巷住著，這是怎麼回事？”
鄭五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發澀：“大人，小人確實沒死。”
“沒死為什麼名冊上寫陣亡？”
“小人不知道，”鄭五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辛酉年夏天，上頭叫小人在一張紙上按了手印，說是換防調令，然後就把小人除了籍，給了一筆安家銀子，讓小人搬到永安巷去住，改名叫鄭安，每個月去善堂領六百文月銀。”
魏衡追問：“除籍的時候誰跟你說的？”
“營裡管文書的韓副尉，他說是長官體恤老兵，給小人一條退路。”
“你按手印的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鄭五搖頭搖得很用力：“小人不識字，韓副尉唸了一遍，說是退伍申領書，小人就按了。”
屏風後面黛玉用筆尖在紙上快速寫了幾個字遞給旁邊的陸沉舟，陸沉舟繞出去低聲轉告魏衡。
魏衡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繼續問：“鄭五，你領月銀的善堂叫什麼名字？”
“永安堂，就在巷口。”
“銀子是善堂首接給你，還是有人代領？”
“小人自己去領，按手印，拿銀子。”鄭五的聲音漸漸穩了一些，“每月初三去一趟，從沒斷過。”
魏衡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三司查到你名下除了月銀六百文之外，還有三筆撫卹銀的支領記錄，分別在辛酉年九月、壬戌年三月和壬戌年臘月，每筆五十兩，你收到過麼？”
鄭五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五十兩？小人從來沒見過五十兩銀子，小人領的就是月銀六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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