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軍需紙坊。”蕭珩將那行字默唸了一遍，語氣裡沒有意外，倒像是一塊拼圖終於歸了位。
黛玉把紙條放在桌上，抬頭看著魏衡：“魏大人，軍需紙坊的紙有什麼特殊之處？”
“軍需紙不入民市。”魏衡的回答很快，顯然來之前就己經想過這個問題，“凡軍中公文用紙皆由工部軍器局統一撥付，近五年的領用衙門只有三個——京營、兵部和宗室護衛營。”
黛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偽造鹽引用的紙，來自只有軍中才能領用的渠道，這意味著製造偽引的人不在江南，很可能就在京城。”
魏衡點頭：“下官也是這樣判斷，但要坐實還需要調紙坊的出庫簿來比對。”
蕭珩在旁邊開口，聲音平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公務：“軍器局出庫簿歸兵部管，魏大人以三司查案名義申調便是，不必經過王府。”
魏衡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為何要特地說這一句。
蕭珩繼續道：“我是宗室，又領京營節制使，軍需紙坊三個領用方里我沾了兩個，這條線我不碰，免得日後有人說證據是靖安王府造出來的。”
“殿下考慮周全。”魏衡拱了拱手，“下官明早就去兵部遞調令。”
黛玉忽然說：“魏大人等一下，還有一個細節。”
她起身走到案邊，從昨天蕭珩帶回來的那摞鹽引副本里翻出兩張來，端到燈下仔細看了片刻，又從針線匣裡取出一枚銀針，極細地挑起鹽引右下角的頁緣。
魏衡和陸沉舟都湊近了幾分。
“你們看這裡。”黛玉指著紙角一處極不起眼的斷口，“每一張鹽引的右下角都被裁去了約半寸寬的一小條，裁口用刀片壓過，很平整，不仔細看只當是紙坊出廠時的毛邊修整。”
陸沉舟俯身細看：“王妃是說有人故意裁掉了什麼？”
“官紙抄造時，每批紙的同一位置都有紙坊暗記。”蕭珩在對面開口，“軍需紙的暗記是竹簾編入的細線，位置通常就在紙角。”
黛玉將銀針收回，把那兩張鹽引放在桌上：“對方知道暗記的位置，所以逐張裁去，這說明他不是隨手拿到了一批紙便用，而是清楚軍需紙的規制。”
魏衡的眉頭越皺越緊：“那如果所有鹽引都被裁過，暗記便全沒了，出庫簿就算調來了也無法跟紙頁一一對應。”
“未必。”黛玉搖了搖頭，“裁去的是角上的暗記，但竹簾紋本身遍佈整張紙，紋路的疏密間距每一批都不同。只要找到同批的空白紙樣來比對簾紋，就能確認這批鹽引出自哪次撥付。”
魏衡沉吟片刻：“那就需要紙坊每批留存的樣紙。”
“對，所以出庫簿只是第一步。”黛玉走回座位坐下，“等確認了可能的批次，再調該批樣紙來簾紋比對，就能把紙的來源鎖死在某一個領用衙門。”
魏衡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即拱手道：“下官清楚了，明日先調簿，同時請工部封存紙坊近五年的留樣。”
他告辭離去之後，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陸沉舟在旁邊整理方才攤開的文書，猶豫了一下開口：“王妃，屬下有一事想問。”
“你說。”
“這條線一旦查出來指向京營或宗室護衛營，牽涉的人恐怕遠不止一個趙恪了。”陸沉舟的語氣很謹慎，“對方連滅口都做得出來，接下來會不會對三司的人動手？”
黛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蕭珩。
蕭珩正站在窗前，不知何時己推開了半扇窗，夜風攜著院中竹葉的清氣拂進來，他背對著燈光的側影線條冷硬分明。
“三司的人有皇城司盯著，動不了。”他沒有轉身，“但從揚州送證物回來的路上沒有皇城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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