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解下肩甲擱在案側，那副面容在正午的天光裡顯出幾分倦色，卻仍一言未發地翻看著青鸞的補報。
黛玉沒有催他，只將方才陸沉舟送來的兩封信並排擺好，一封是揚州鹽運司的走水急報，一封是通州驛站的伏擊詳情，兩樁事隔了千里，中間連著的卻是同一條六股蠟繩。
外院傳來腳步聲，紫鵑在門外通稟：“王妃，林府周管事到了，說是老爺命他即刻過來。”
“請進來。”
周謹進門時手裡捧著一隻油布包裹，額角有細汗，衣襟上沾著半乾的泥漬，顯然是一路急趕過來的，他向二人行過禮，便將油布包裹放在桌上展開。
裡面是一冊薄薄的火場清點簿，紙頁邊緣發黃，上頭的墨字是揚州留守文吏的筆跡，逐條列明瞭檔房燒燬物件的名目與數量。
“老爺看過這份清冊之後，讓小的立刻送來給王妃過目。”周謹的聲音壓得很低，“老爺說有一件事要緊。”
黛玉翻開清冊，目光快速掃過前面幾頁的常規記錄，翻到第西頁時手指停住了。
周謹在旁邊開口：“王妃請看第七行，檔房正冊櫃與隔壁稅票櫃之間隔了一道青磚石牆，火是從西牆內側燒起來的，往東燒了整間正冊房，但那道石牆擋住了火頭，稅票櫃只燻黑了外皮，裡面的票據基本保全。”
黛玉抬起頭來看著他：“稅票櫃？”
“是。”周謹點頭，“鹽引發放時，按舊例需要在對應稅票背面拓下紙號和引面批次，以備將來核銷，這是老爺任巡鹽御史第二年定下的規矩。”
蕭珩放下手中的補報，目光移過來：“紙號拓印？”
“殿下容稟。”周謹向他欠了欠身，“每一張鹽引的右上角原本有一枚編號戳記，發放時經辦書吏會在稅票背面用薄紙拓下戳記與引面紋樣存檔，跟正冊是兩套系統，但能互相印證。”
黛玉己經明白了，她將清冊合上，聲音裡帶了一絲涼意：“放火的人燒的是正冊和裝訂邊角，他們知道邊角上有暗記殘痕可以追溯紙源，卻未必清楚稅票背面還有一層拓印。”
“正是老爺的意思。”周謹從懷中又取出一封信來，“老爺己經寫信給魏大人，請三司即刻下令封存稅票櫃，不許揚州地方屬吏先行整理。”
蕭珩伸手接過那封信看了一眼，隨即遞給黛玉：“你父親動作快。”
黛玉展信細讀，林如海的筆跡一如既往端方清正，信末卻多加了一句話，墨色比前文略淡，像是落筆之後又補上去的。
她把那句話讀了兩遍，然後抬頭問周謹：“父親信裡說，讓我翻他書房第三格里那本竹紙札記，“辛酉年六月”那一頁，這是什麼？”
周謹搖頭：“小的不知，老爺只說王妃看過便明白。”
黛玉看向紫鵑：“去林府書房把那本札記取來，第三格竹紙封面的。”
紫鵑應聲出去了，黛玉讓周謹先下去休息用飯，書房裡便只剩了她與蕭珩兩人。
蕭珩沒有追問札記的事，只是把清冊重新翻開，逐行看了一遍火場損毀記錄，然後說：“稅票櫃能保住，是因為放火的人沒料到還有這一層備檔。”
黛玉點頭：“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正冊和邊角，因為那上面才有紙坊暗記和簾紋。”
“也說明對方清楚檔房的佈局，知道正冊在哪個櫃子裡，卻不知道隔壁的稅票跟鹽引有對應關係。”蕭珩的拇指在扳指上轉了一圈，“這個規矩是你父親自己定的？”
“是。”黛玉的語氣裡有一絲複雜的慶幸，“父親赴任第二年推行的，當時江南鹽務舊吏頗有怨言，說是多此一舉，後來也就不了了之，沒有傳開。”
蕭珩淡淡道：“所以知道這條規矩的人不多，對方沒查到，燒漏了。”
黛玉沒有接話，只是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扇推開了一條縫，正午的日頭很烈，院子裡石板被曬得發白，竹影在牆根投下一片細碎的暗紋。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紫鵑回來了，手中捧著一本半舊的竹紙札記，封皮上沒有題簽，只在書脊處用硃砂點了一個小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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