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印全部朝北。”蕭珩將那封信放回桌上，指腹在信紙邊緣輕輕劃過一道，“跟你父親辛酉年退回的那批紙特徵完全一致。”
黛玉坐回椅中，把方才的札記重新翻開平鋪在桌面上，與魏衡的信並排放在一起，兩相比照之下脈絡分明得讓人心底發寒。
“簾紋倒置不是隨機出錯。”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紙坊抄紙時竹簾從固定方向入水，倒紋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換了簾架方向，而紙坊不會無緣無故換簾架。”
陸沉舟在旁邊問：“那是不是說這批紙本來就不是按正常流程造出來的？”
“要問造紙的人才知道。”黛玉合上札記，“魏大人調出庫簿的時候，有沒有提過紙坊還有在世的老匠？”
陸沉舟想了想：“屬下記得魏大人信中提過一位蔣師傅，是北合紙坊的老槽頭，造了二十多年官紙，現下還在坊裡做事。”
“請魏大人安排我見他。”黛玉站起來把兩份東西收好鎖入匣中，“不必進府，找個三司能說得過去的地方就行。”
次日午後，陸沉舟將黛玉的話帶到，魏衡把紙匠蔣師傅帶到了三司下屬的文書驗核房。
黛玉沒有出面，只隔著一道屏風聽魏衡問話，陸沉舟在她身側做筆錄。
蔣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說話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坐在條凳上兩隻手不停地搓著膝蓋。
魏衡把那三張稅票拓印放在他面前：“蔣師傅，你看看這幾張拓印上的紙紋。”
蔣師傅接過去湊到窗下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臉上有一種手藝人看到熟悉活計時的篤定：“這紙是我們坊裡出的，紋路疏密錯不了，但簾紋方向反了。”
魏衡追問：“反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抄紙的時候簾架倒過來放了。”蔣師傅比劃了一下手勢，“正常抄紙，竹簾窄頭朝南入水，紋路從南往北走，水印也是朝南的，這幾張紙紋路從北往南，水印朝北，說明簾架翻了一百八十度。”
魏衡問：“紙坊平時會出這種錯麼？”
蔣師傅搖頭搖得很用力：“不會，簾架上有卯榫記號，放反了合不上槽口，除非是……”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不該說的。
魏衡等著他。
蔣師傅搓了搓膝蓋，聲音低了下去：“除非是那年換的新簾架，有一批新簾做出來卯榫方向跟舊槽正好反著，刨了兩天才對上，但中間己經抄出了幾百張紙。”
“哪一年？”
“辛酉年春末夏初，五六月份的事。”
魏衡看了屏風一眼，黛玉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按了一下。
魏衡繼續問：“那批倒紋紙後來怎麼處置的？”
“被退回來了。”蔣師傅的回答很乾脆，“領用的衙門驗收時發現紋路不對，說不合規制退了回來，坊裡本該銷燬重造的，但後來上頭來了調令，說另一個衙門要紙要得急，這批倒紋紙雖然紋路反了但紙質本身沒問題，就首接轉撥過去了。”
“轉撥給了哪個衙門？”
蔣師傅的嘴唇動了動，目光往左右掃了一下，聲音更低了：“護衛營，忠順親王府的宗室護衛營。”
魏衡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把這句話記下來，然後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來：“這是工部軍器局的出庫撥付簿抄件，辛酉年六月二十西日，北合紙坊倒紋軍需紙三百二十張，由京營退回後轉撥宗室護衛營，批文上蓋的是兵部左侍郎的印，你看看這個數目對不對？”
蔣師傅接過去看了一眼就點頭：“對，就是三百二十張。”
屏風後面黛玉將這個數字與父親札記裡的記錄對了一遍，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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