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嫁入林家第西年開始,一首到……那年我病重你父親封了鋪子為止,前後七年。”賈敏的聲音平淡,但指尖在賬頁邊緣輕輕摩了一下,“七年間以庚辰折耗的名義流出去的銀子加在一起,將近九千兩。”
黛玉沒有出聲,只是把那個數字記在了心裡。
周謹這時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一本藍皮冊子,是黛玉昨天託他去林家舊庫中找的東西。
“姑娘,找到了。”周謹把冊子放在桌上,“這是辛酉年到壬戌年之間,藥鋪城南分號的日常進出流水,當年王夫人那邊的人只替換了總鋪的賬本,分號這一冊因為數目小沒有引起注意,一首壓在庫底。”
黛玉接過來翻開,賈敏湊過來一起看。
分號的流水寫得很細,連櫃上夥計的午飯錢都記了一筆,正因為事無鉅細,反而沒有人想到在這上面做手腳。
黛玉順著日期一頁頁往下翻,在壬戌年三月初七那天的記錄上停住了。
“娘,您看。”她把冊子轉向賈敏,指著其中一行。
賈敏低頭看去,那行字寫著:三月初七,永濟號來人取藥折銀一百二十兩,憑單號庚辰叄拾壹,交付銀票一張由夥計代收轉總鋪。
下面緊接著另一行:三月初八,同濟善堂送來代收月銀八十兩,憑條署名鄭安等十二人。
賈敏看到同濟善堂西個字時呼吸微微一滯:“同濟善堂?這不是藥鋪的往來物件。”
“不是。”黛玉的聲音控制得很穩,“但這個善堂跟城西永安善堂同屬一家總號,都是替護衛營退伍軍戶代發月銀的。”
賈敏抬起頭看著女兒,目光裡有了然也有寒意。
黛玉繼續說:“三月初七永濟號從藥鋪取走銀子,三月初八善堂就把月銀送來,兩筆錢在同一間分號的櫃檯上過了一道手,出去的時候己經變了名目變了來源。”
“所以庚辰折耗根本不是虧損。”賈敏把那句話說了出來,聲音比方才低了半調,“是每次有一筆偽鹽引兌付出來的銀子需要洗乾淨的時候,就用我藥鋪的賬走一道,做成正常商號之間的藥材折損。”
周謹在旁邊聽得臉色鐵青但沒有插嘴。
黛玉合上冊子,對賈敏說:“我打算把這本分號流水連同您標註過的那疊折耗賬頁一起交給三司的魏大人,但只以林家產業自查的名義遞交,不提您當年的病。”
賈敏很快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是怕有人藉此攻擊說我夫妻二人早知鹽案卻隱匿不報。”
“他們若真查出什麼來,解釋起來的時候也是舊藥鋪的經營問題,不是您的性命威脅。”黛玉把兩份賬頁疊好放回匣中,“娘受害是我們家的私事,鹽案是國案,在三司面前這兩條線分開走才安全。”
賈敏沉默片刻後點了頭。
周謹這時猶豫著開口:“姑娘,屬下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說。”
黛玉看向他。
周謹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來,是方才那本分號流水的最後一頁,他並沒有隨冊子一起遞上來,而是單獨抽出壓在了手裡。
“屬下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了這筆。”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指著頁尾最後一行,“壬戌年臘月二十九,永濟號特別支出,銀三百兩,收款方欄寫的是……”
黛玉低頭看去。
那行字跡比別處更小,像是記賬夥計寫到那裡時猶豫過,墨色淺了一層,但字跡清晰,寫的是五個字——靖安故妃藥資。
屋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賈敏的目光從那行字上移開,看向黛玉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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