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的茶蓋在指間停了。
黛玉看向賈赦，聲音不高，語速卻不慢：“大舅舅說拿爵產償還，可有族議定過哪些爵產可以用來抵押？”
賈赦愣了一下：“族議？”
“借銀便是舉債，舉債須有抵押，抵押須經族議，這是宗法。”
“什麼宗法不宗法的，一家子親戚借錢還要籤契書不成？”
“大舅舅方才說五十萬兩。”黛玉將茶盞放到桌面，“五十萬兩不是一家子親戚過年的壓歲錢，是可以買下半條寧榮街的數目，沒有抵押清冊與還款年限，這筆銀子借出去，和送有什麼分別？”
賈赦臉色沉下來。
“你是嫌舅舅還不起？”
“我是問舅舅打算怎麼還。”
賈赦站起身，酒盞被衣袖帶歪：“榮府的爵位傳了幾代，祭田祖宅加起來何止五十萬，你居然跟我要抵押清冊？”
“爵位是朝廷的，祭田不能典賣，祖宅正在被債主追索。”黛玉一條一條數過去，聲音始終沒有提高，“大舅舅拿來抵押的東西，沒有一樣是自己能做主的。”
賈政低著頭，雙手壓在膝上，己經說不出話。
賈赦轉向賈母：“老太太聽見了？外孫女跟親舅舅算賬，一分情面都不給。”
賈母看著他，許久沒有吱聲。
黛玉繼續道：“再者，靖安王府的財產受宗人府監管，王爺不能以私人名義向涉查勳貴放貸，這是朝廷律例，不是我定的規矩。”
賈赦冷哼：“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肯開口，王爺還能不答應？”
“王爺答不答應不在我，律例犯不犯在王府。”黛玉抬眼看他，“大舅舅若因這筆銀子讓王爺觸犯宗人府條例，朝中彈劾的摺子隔日便到御前，到時受牽連的不止王府，連林家與賈家都要一併擔著。”
賈赦張了張嘴，卻接不上來。
賈敏在旁邊開口：“大哥，玉兒嫁進王府不到兩年，你便讓她替榮府擔五十萬兩債務，傳出去是賈家欺負外孫女還是靖安王府欺負外孫女？”
“我不是欺負她，我是求她幫忙。”
“幫忙可以。”黛玉接過話，語氣忽然緩下來，“若賈府願意依法清產，理清每一筆虧空的來龍去脈，我可以替舅舅介紹熟悉債務清理的官牙與訟師，費用由林家先墊，日後從清產所得中扣除。”
賈赦盯著她：“你的意思是讓榮府在外人面前脫光衣裳？”
“總比被債主扒光強。”
這句話落下去，賈赦的臉徹底僵了。
鳳姐轉過頭去，肩膀微微一顫，不知是笑還是怕。
賈母閉上眼，手掌慢慢按上桌沿。
“夠了。”她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堂的餘聲，“赦兒，你一句血緣便想從外孫女手裡掏五十萬兩，連抵押都拿不出，這筆賬便是我也不敢替你借。”
賈赦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了幾回，忽然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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