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線己送東宮詹事府舊門房。”
鳳姐唸完這行字的時候，屋子裡沒有人說話，連窗外廊下候著的丫鬟們都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黛玉坐在林宅正堂的東首椅上，手邊擱著一隻青釉茶盞，茶早就涼了，她沒碰過。
賈敏站在堂中，身上還穿著入宮謝恩時換的那件石青緞面褙子，領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但臉色比衣裳還白。
她方才把一隻木匣擺在了王夫人面前的茶几上，匣子沒上鎖，裡頭是歷年來王夫人與林宅之間的私函往來，按年份用絲絛紮成一捆一捆的，碼得整整齊齊。
“二嫂，這些信，我今日悉數奉還。”
王夫人的手搭在匣子邊沿上，撥動念珠的那隻手己經停了，但還維持著撥珠的姿勢，拇指擱在第三顆珠子上沒有挪開。
“敏妹，你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從今往後，林家與二嫂只保留年節公禮和宗親場面上的走動，私函一概不再收發。”
王夫人的目光從匣子上移到賈敏臉上，又從賈敏臉上移到她身後坐著的黛玉臉上，最後落回匣子上。
“我與你是正經妯娌，你弟媳婦給你寫家信，這也犯了什麼忌諱不成？”
黛玉沒有接話，她在等母親。
賈敏的聲音很平，像是把這番話在肚子裡過了很多遍才放出來的。
“若只是家信，我不會退，可這裡頭有三封信提到了老爺南下巡鹽的路線，有兩封問過老爺幾時從濟寧轉道臨清，還有一封，專門打聽老爺的隨行護衛是走水路還是走陸路。”
“那是我擔心姐夫路上平安才多問了幾句。”
“二嫂擔心姐夫平安，卻把這些訊息轉手送給了王福。”
王夫人的念珠終於停了。
不是故意停的，是手指僵在那裡動不了了。
鳳姐站在門邊，一首沒吭聲，這會兒從袖子裡抽出一摞紙來放在桌上，用指甲點了點最上面那張。
“二太太，這是王福替您跑外頭傳信的回執，您的信送到什麼人手裡，幾月幾日送的，他都記了一筆，上頭還蓋著收信人的私章。”
王夫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忘了該說什麼。
“鳳丫頭，你……你怎麼有這個？”
“我管家這些年，府裡什麼人出什麼門，跑什麼差，我手裡都有一本流水賬。”鳳姐把回執往前推了推，語氣裡沒有討好也沒有落井下石，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淡漠，“二太太要看的話，王福每趟出去幾時幾刻回來，帶了什麼回來，我也記著呢。”
黛玉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不高，坐在椅子上的姿勢也沒變，但堂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拽過去了。
“舅母，我不想跟您爭論您知不知道那些信最後到了誰手裡，這件事三司會查，查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
王夫人轉過頭來看她，眼眶泛紅，不知道是真傷心還是被逼到了牆角才有的反應。
“玉兒，我是你舅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父親，你信也不信？”
黛玉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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