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換過什麼人情。”
“王福的第七張回執上頭寫著，臘月十九，二太太囑送姐夫臨清行程予王家大管事，同日王家撥銀三千兩入榮府修葺東路院。”
黛玉的聲音始終沒有提高，甚至比方才還輕了些，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像是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過去的脆響。
“三千兩買一條行程，舅母覺得這樁買賣做得過。”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裡的念珠終於脫了手，啪嗒一聲落在裙面上，幾顆珠子滾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王家會把那些訊息送出去，我以為只是他們想提前知道鹽政的動向好做生意上的準備。”
“舅母說得對，您確實不知道。”
黛玉站起來，走到王夫人面前，蹲下身把那幾顆散落的念珠揀起來，一顆一顆放回她掌心裡。
“所以我不會拿這件事定您的罪，那是朝廷的事，不歸我管。”
王夫人攥著那幾顆珠子，看著蹲在面前的黛玉，忽然覺得這個外甥女的眼睛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清亮，清亮到讓人不敢對視。
“可我有一樣東西是自己做得了主的。”
黛玉站起身來，退後一步。
“從今日起，我不再見舅母，不是因為恨您，是因為我沒有辦法再坐在您對面喝茶說話的時候，不去想我父親躺在棺材板上刻字求救那一晚。”
堂裡安靜了很久。
賈敏走過來站到女兒身邊，沒有拉她的手，也沒有勸她，只是站在那裡，像是用站位表明了態度。
鳳姐收好桌上的回執，朝王夫人欠了欠身。
“二太太，馬車在外頭候著呢，天黑路不好走，咱們早些回去吧。”
王夫人扶著椅子扶手站起來，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玉兒，外祖母那邊……”
“外祖母那邊我照舊按晚輩的禮數走動，年節壽辰不會缺席。”
黛玉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有關的事。
“我不會逼外祖母在賈府和我之間選，那不公平。”
王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垂下眼睛，由鳳姐扶著往外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鳳姐回了一下頭，看了黛玉一眼，那目光裡頭有一點很複雜的東西，不是同情也不是佩服，更像是一個在算舊賬的人看見了另一個把賬算得更清楚的人。
黛玉站在堂中沒有動，首到馬車的轆轆聲在巷子盡頭消失了，才發現自己一首攥著衣袖裡那張回執的最後一頁。
王福回執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淡，像是後來加的。
“路線己送東宮詹事府舊門房。”
她拿著那張紙站了很久，才慢慢把它折起來，收進了袖中暗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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