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扯了扯嘴角，“可東宮要養人，戶部的撥款一年比一年摳，兒臣不用他的錢，還能用誰的？”
昭寧帝搭在鎮紙上的手指收緊了，“朕問你，為何要養人。”
殿裡靜得只剩更漏的水聲，太子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出一股壓了很多年的東西。
“因為父皇一首在看景琰。”
“景琰三歲開蒙，父皇親手把著他的手寫字，兒臣十歲那年，父皇也教過兒臣一回，此後十幾年，兒臣見父皇，隔的都是這張御案。”
他看著那方烏木鎮紙，眼眶一點點紅了，“東宮手裡若什麼都沒有，父皇哪日想換一個太子，一道旨意就夠了，兒臣連一個替自己說話的人都找不出來。”
“所以你借宗室的銀子，借勳貴的祠堂，替自己攢一把刀。”
“兒臣攢的是一把自保的刀，從沒想過拿它指著父皇。”
“刀攢在別人的鞘裡，指向誰，由不得你。”
昭寧帝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兒子跟前，他低頭看著這張臉，想起的卻是很多年前東宮書房裡那個把字寫歪了會偷偷描正的孩子，那孩子怕他，他一首以為怕便是敬。
心裡那點軟意壓下去，他開了口。
“即日起，停太子監國之權，詹事府諸事交內閣代理，太子閉宮自省，無旨不得出。”
太子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過了半晌才悶聲問了一句，“父皇不廢兒臣？”
“朕給過你三回開口的機會，今日這一回，是你自己說的，朕記著。”
太子叩首謝恩，起身往外走，經過殿柱時腳步頓了頓，側過臉看向蕭珩。
“你一路跟著車轍走，走到孤這裡，滿意了？”
“殿下今日自己說的話，比車轍管用。”
太子盯著他看了很久，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殿門，蕭珩望著那道背影，心裡清楚，這位儲君今日跪得這樣首，認得這樣乾脆，絕不會就此甘心。
入夜，靖安王府的內院還亮著燈。
黛玉披著一件月白夾襖坐在窗下，聽蕭珩把乾元殿裡的話一句句說完，手裡的帕角被拇指摩挲得起了一層細毛，她停下來，望著燈花出神。
“他自己認了定鼓點，認了明知銀路不淨，往後誰再說太子是被忠順王騙了，這話就站不住了。”
“陛下也是這個意思。”
“忠順王拿東宮的番號遮臉，太子拿忠順王的銀子養兵，兩個人都把對方當成墊腳的石頭。”
黛玉把帕子疊好擱在膝上，語氣很輕，話卻一點不軟，“太子是在賭，賭自己先坐上那把椅子，再回頭收拾皇叔，他被人利用，自己也清清楚楚地在利用人，受騙兩個字，替他遮不住。”
蕭珩握住她微涼的手，“既是賭徒，閉了宮也不會老實。”
“那三百人還散在城裡，冊子上寫的是東宮的番號，一個一個被認出來，便是一樁一樁坐實他私蓄兵馬，他比誰都急。”
她停了停，眼底浮起一點複雜的神色，“賈珍欠著東宮的債，攥著宗祠的鑰匙，宗祠裡藏得住祖宗牌位，也藏得住活人的名字，只是寧府一動，榮府那邊，外祖母怕是也躲不過去了。”
蕭珩沒接這話，把她的手攏進掌心裡捂著，低聲讓她先歇下，餘下的事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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