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東宮內侍到魏府傳話,太子召魏御史入宮。
魏衡跟在內侍身後穿過一道道宮門,心裡七上八下,他彈劾過巡鹽御史,卻從沒隔著一張案子跟儲君說過話,手心裡全是汗,胸口卻憋著一股倔勁,他己經被人當過一回刀,這一回,他只認賬。
太子蕭景琮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本冊子,見他進來,抬手免了禮。
“魏卿,鶴料的事,孤聽說了。”
“殿下既己知曉,臣便首問,那筆銀子,殿下可曾過目?”
“孟延年跟了孤七年,手上寬鬆,孤是知道的,屬官借孤的名頭多報幾筆,哪一座東宮沒有這種事,孤認一個馭下不嚴。”
太子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指尖卻一下一下掐著冊頁的邊角,那幾張報銷單上的硃批確實是他親手落的,那時他滿心都在千秋節上,連看都沒多看,此刻想起來,後背一陣陣發冷。
“可私鹽銀,孤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魏衡抬起頭,“殿下若不知情,分銀單上為何寫著東宮鶴料?”
“有人把東宮兩個字寫在紙上,孤便要認麼?”
太子的聲音拔高了,又硬生生壓了回去,他在父皇眼皮底下活了二十多年,最清楚認小錯才躲得過大罪,他把那本冊子推過去,旁邊還壓著一串銅鑰匙。
“這是內庫鑰冊,鶴苑賬房的鑰匙也在裡頭,孤交給你,不交給靖安王,也不交給皇城司,你去查,查出什麼,孤都認。”
魏衡愣在那裡,轉念一想又明白過來,交給蕭珩是向宗室低頭,交給高成是向皇上低頭,交給一個彈劾錯過人的御史,卻顯得他坦蕩,這位儲君比外頭傳的聰明得多。
“臣遵命。”
他捧著鑰冊退到殿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孟延年侍立在太子身後,臉色灰白,太子卻連眼角都沒往那邊掃。
鶴苑賬房在園子最裡頭,門鎖上生了一層薄鏽,鑰匙轉了兩圈才打開。
魏衡提著燈一架一架翻過去,草料賬、修繕賬、苑戶名冊都碼得整整齊齊,整齊得像是剛謄過一遍,他翻到最底下一層,指尖碰到一沓壓在舊賬下的散紙,封面被人撕掉了,只剩一截裝訂線掛在上頭。
他把紙攤在燈下,上面是一列列數目,粟米每石几錢,豆料每石几錢,醃肉、幹餅、鹽巴,最後還有馬料,比戶部的軍需則例排得還細。
魏衡的手抖了起來,鶴吃不了醃肉和幹餅,這張單子算的分明是兵的口糧。
他把紙舉到燈前,紙裡透出一道斜斜的簾紋,水印朝北,紙邊還有一處極淺的壓痕,他認得這種紙,前年三司會審拆穿的那幾張偽鹽引,用的正是它,後來順藤摸瓜查到出處,是忠順王府在北郊莊子裡自設的紙坊。
他在御史臺被人戳了一年的脊樑骨,就是因為這種紙。
天亮時,魏衡把那沓紙放到了林如海案頭。
林如海一張一張往後翻,翻到最後一張,按在紙角的手沒再挪開,他從案邊取過東宮歲用冊,找出太子批紅的那一頁,與散紙並排擺在一處,看了很久,卻沒有開口。
魏衡熬了一夜,眼裡全是血絲,他越看心裡越涼,這張表若是真的,太子便是私蓄兵馬,若是假的,便有人要替太子把這條死罪寫得嚴絲合縫。
“你翻到最後,看見了什麼?”
“軍糧表最後一欄寫著‘景琮親閱’,筆跡卻與太子御前簽押略有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