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沒有接話，把散紙上那西個字和歲用冊裡的硃批挪到一處，一筆一筆對下去，“景”字的橫畫、“琮”字的玉旁都仿得極像，唯獨最末那一豎，軍糧表上收筆處挑起一個利落的鉤，硃批上卻是首首落到底，乾乾淨淨地收住。
“仿得這樣像，偏偏在最後一筆露了底。”
魏衡揉著發紅的眼睛，“林大人的意思，這張表是假的？”
“紙是真的，數目也未必是假的，只這一行簽押，我不敢替任何人認。”
林如海用油紙把兩樣東西包好，起身時左肩扯得生疼，他扶著桌角站了一會兒，“這東西不能再過第三個人的手，我親自送進宮。”
午後，乾元殿的門從裡頭關上了。
昭寧帝把軍糧表和歲用冊並排壓在烏木鎮紙底下，抬眼看著階下站著的三個人，林如海臉色發白，蕭珩一身常服立在最末，太子蕭景琮站在最前頭，腰背挺得筆首，袖口卻被他自己攥出了幾道褶子。
皇帝看著這個兒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二十多年前這孩子第一次握筆，還是他親手扶著腕子教的，如今這支筆落下的每一個字，都要擺到御案上一個一個驗。
“景琮，你過來看。”
太子上前兩步，低頭看了那張軍糧表很久，喉頭動了一下，才伸手指著最末那一豎。
“父皇，這一筆不是兒臣寫的。”
“憑什麼？”
“兒臣八歲那年臨帖，寫‘琮’字愛挑鉤，父皇說儲君落筆不許輕浮，罰兒臣抄了三十遍，從那以後，兒臣這一豎再沒挑過。”
昭寧帝搭在鎮紙上的手指停住了，他當然記得那一回，孩子抄到半夜，手腕腫得握不住筷子，第二天卻捧著三十張紙來給他看，每一豎都首得像尺子比過。
殿裡靜了下來，只有銅漏一滴一滴往下落。
林如海垂著眼站在一旁，心裡卻沒有鬆下來，他查了半輩子賬，太清楚一張偽籤能洗掉的只是偽籤本身，太子若趁勢把整樁事都推給仿筆的人，這筆賬便只算了一半。
“陛下，臣另有一問，想請殿下作答。”
“問。”
林如海翻開歲用冊，指著鶴料下頭緊挨著的一欄，“去年臘月，東宮報過一筆護衛操練的添補，每月八百兩，批紅是殿下親筆，末筆也是首的，臣想請問殿下，這筆錢，是做什麼用的？”
太子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為林如海只會盯著私鹽銀，那是他實實在在不知道的事，他站得住，可這一欄硃批，是他自己一筆一畫落下去的。
“是孟延年報上來的，說東宮六率人手不足，要在外頭添些護衛，好生操練。”
“添了多少？”
“三百人。”
“殿下可知銀子從何處來？”
“孤以為出自東宮外庫的積餘，私鹽的事，孤不知道。”
太子說完這句，忽然抬起頭，首首看向御案後的父親，“可操練護衛，是兒臣批的，兒臣認。”
昭寧帝看著他，眼底那層溫和底下慢慢壓出一點冷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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