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手裡的京營,每一兵一卒都在兵部冊上,每一兩餉銀都過戶部的賬。”
蕭珩的語氣沒有起伏,“殿下在冊外多養三百人,錢從哪裡來可以不知道,人養在哪裡卻不能不知道,這三百人如今在何處,歸誰操練,殿下答得出麼?”
太子張了張嘴,那句“孟延年管著”到了嘴邊,他自己先聽出了有多可笑。
他死死盯著蕭珩,這個同是“景”字輩的堂兄弟,比他大不了幾歲,父皇給了他兵,給了他暗衛,還給了他一個能在御前替他說話的岳父,自己這個儲君卻連三百個護衛都要偷著養,胸口那股酸澀燒得他眼眶發熱。
高成侍立在屏風邊,把太子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心裡暗暗嘆氣,這位殿下聰明,卻聰明在認錯的時候還要咬人一口,靖安王連火氣都沒動,幾句規矩便把他堵在了牆角。
林如海這時開口,聲音不高,一句一句說得極穩。
“陛下,臣斗膽替這樁案子分一分賬。”
“軍糧表上的簽押是偽造的,私蓄兵馬、私收鹽銀,不能憑這一行字記在殿下名下,這是有人要替殿下把死罪寫圓。”
“可護衛操練的添補是殿下親批,冊外養兵三百,越過兵部,這一樁,殿下自己也認了。”
“兩筆賬各記各的,誰的罪誰擔,不能拿偽籤替殿下遮掉真責,也不能拿真責替仿筆的人坐實假罪。”
太子怔怔地看著這個病懨懨的鹽官,他原以為林如海是蕭珩的岳父,今日必定要借刀往東宮身上多砍幾下,可這人算得清清楚楚,連一分一釐都沒往他身上多添。
他心裡那點戾氣忽然就沒處落了,只剩下說不出的難堪。
昭寧帝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兒子泛紅的眼眶,又看著那張偽籤,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這孩子犯的錯不小,可他肯認,認的還是最不好認的那一樁,換作一個心裡有鬼的儲君,此刻早該跪下哭著喊冤了。
可認了,也就意味著這孩子確實在他眼皮底下伸過手。
“景琮,你怕宗室。”
“兒臣……”
“怕是對的。”
皇帝拿起鎮紙,在手裡掂了掂,“可你怕到要揹著朕養兵,那朕問你,你在怕宗室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朕也會怕你?”
太子的臉一下子白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抵在金磚上,好半天都沒有抬起來。
“兒臣糊塗。”
昭寧帝沒有叫他起來,只把鎮紙重新壓回那張軍糧表上。
“東宮外庫,明日辰時由戶部、皇城司會同封存,賬冊器物一件不許挪動。”
“孟延年及鶴苑、外庫經手屬官,一律停用,交刑部看管,不許與東宮往來。”
“那三百人,你明日把去處寫清楚,交給兵部。”
“至於你,回東宮去,朕沒說廢你,也沒說饒你。”
太子叩首謝恩,起身時膝蓋一軟,扶著殿柱才站穩,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沒敢回頭,也沒再看蕭珩一眼。
殿門合上以後,昭寧帝才把目光移到蕭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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