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馬場？”
蕭珩接過賬卷，順著林如海指的那一列往下看，每一筆都只記了日子和數目，簽收那一欄空著，末尾卻都添了“西場”兩個小字。
“那是太僕寺早年的牧馬場，十年前就廢了。”
林如海把筆擱回筆架，嗓音還啞著，“東宮收的銀糧都有鶴苑的印，這一批沒有，說明太子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去處。”
“那就更要去看。”
蕭珩合上賬卷，轉向一旁的高成，“勞煩指揮使進宮請旨，玄翎和皇城司會同勘查，一處荒場，也得有旨。”
高成拱手應下，心裡卻忍不住犯嘀咕，一座沒人要的破馬場，換了別的王爺早帶人去翻了，這一位偏要先討一張紙，他跟著蕭珩跑了這幾趟，越來越摸不透這人是太謹慎，還是早就算準了哪一步會有人拿規矩來咬他。
林如海又補了一句，“白允中還在城裡候著對質，江南的船和袋子他比誰都熟，帶上他。”
次日午後，一行人到了京西。
馬場的圍欄倒了大半，荒草沒過膝蓋，幾匹瘦得見了骨頭的老馬在槽邊啃著乾草，十來個役夫蹲在屋簷下曬太陽，看見皇城司的服色，一個個慌慌張張站起來。
領頭的役夫姓何，五十來歲，腰彎得像把鐮刀，跪在地上首磕頭。
“官爺，這地方就剩我們幾個老骨頭替太僕寺看馬，一年到頭連個鬼影都見不著。”
“糧倉在哪？”
“在後頭，早空了，耗子都餓跑了。”
高成聽他說得順溜，心裡先冷笑了一聲，這種話他審案時聽過不下百回，越是急著說空，底下越是藏著東西。
糧倉的門沒上鎖，推開時揚起一片灰，裡頭確實空空蕩蕩，只在牆角堆著幾隻破麻袋。
青鸞沒往裡走，蹲在門檻邊，伸手摸了摸地面，指腹在泥地上劃過兩道深深的溝，又往前摸了一截。
“王爺，車轍是新的，邊上的土還沒幹透，壓得這麼深，一車少說裝了二十石。”
何老漢的臉色變了，嘴裡還硬撐著，“那是太僕寺來拉草料的車……”
“拉草料用不著往倉里拉。”
青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都沒看他一眼，她在邊軍長大，見過糧草進出的樣子，這倉裡的土被人掃過，掃得太乾淨，倒像是專門給人看的。
白允中彎腰拾起牆角一隻破麻袋，翻過來看了看袋口，捏著線頭的手慢慢攥緊了。
“王爺，這袋子是江南鹽船上的。”
“怎麼認出來的？”
“鹽包怕潮，封口要回針鎖三道，再壓一道十字線，這是揚州船戶的老規矩，北邊裝糧的袋子沒人這麼縫。”
他把袋口翻給蕭珩看，指著一處被拆開又重新縫上的針腳，“這裡原先有鹽號的印，被人剪了，改裝成糧袋。”
說完這幾句，白允中後背己經出了一層汗，他在王家和林家之間搖擺了這麼多年，江南哪條船上裝過什麼，他心裡多少有數，今日這隻袋子擺在眼前，他要是裝作不認得，往後查出來，第一個跑不掉的就是他白家。
他偷偷去看蕭珩的臉色，那人只是點了點頭，沒逼問一句他當年知不知情，白允中心裡那塊石頭反倒懸得更高，這位王爺越是不問，他越覺得自己的底細早就擺在人家案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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