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把手裡的草往地上一扔,扯下頭上的破氈帽,露出皇城司指揮使的腰牌,“那我配不配?”
西下的役夫同時拔了刀,林子裡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來,把整座馬場圍得水洩不通。
賀崢臉上的橫肉跳了幾下,手按在刀柄上又鬆開,他見過皇城司辦案,知道這時候拔刀就是找死,他咬著牙把那捲文書重新舉起來。
“下官奉兵部之命替邊軍轉運,文書印信俱全,指揮使要攔,先問過兵部。”
“兵部我替你問過了。”
魏衡從草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用印簿,他接過那捲文書,藉著火光看了一遍,看到落款處,嘴角慢慢扯出一點冷笑。
“兵部車駕司的大印是真的,簽押的馮敬之馮郎中,字也仿得不錯。”
他把文書翻過來,指著日期,“可這上頭寫的是十月十一,馮郎中十月初三就病逝了,他的名籍是我在御史臺親手勾銷的,一個躺在棺材裡的人,怎麼替你籤補發邊糧的文書?”
賀崢的臉刷地白了。
他從沒看過文書的落款,王府的人遞給他,他就揣著走,大印是真的,誰會去算一個郎中哪天死的,他張了張嘴,那句“奉命”在嘴裡轉了幾圈,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發虛。
“下官只管押車,文書是上頭給的,下官不知真假。”
“不知真假,那你知不知道往哪裡運?”
魏衡沒等他回答,扭頭看向林子那邊,一個玄翎暗衛快步跑過來,單膝跪在蕭珩面前。
“王爺,上一趟領糧的車走的是西邊的路,車轍壓得極深,一首通到石橋,屬下順著舊轍往前探,過了石橋分成三股,一股進了延慶郡王的莊子,一股進了宗室湯泉園,還有一股進了忠順王府的北郊莊。”
魏衡把用印簿合上,看著賀崢,“邊關在北邊,出居庸關要往北走,參領說要出西山口,西山口外頭沒有邊軍,只有宗室的莊園。”
賀崢額角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他下意識去看那個左臉帶疤的杜頭,杜頭己經被青鸞一腳踹翻在地,臉貼著泥,刀被踩在她靴底下。
蕭珩一首站在火光外頭,這時才走過來,彎腰從一輛裝好的車板上抹了一指頭,指尖是一層暗紅的粉。
“這二十車糧,每一袋底下都有赭石粉,今夜要是放你走,天亮之前,從這裡到你們的莊子,會有一條紅線。”
賀崢盯著那根沾紅的手指,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他終於明白過來,從糧車進馬場那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己經被人畫好了,他押的哪裡是糧,是自己的一條命。
他猛地往後退,一把扯開胸前的號衣,從裡頭掏出一本油紙包著的冊子,轉身就往旁邊的火把上湊。
火苗剛舔到冊角,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攥住了他的手腕。
青鸞擰著他的胳膊往下一壓,賀崢疼得跪倒在地,冊子掉在泥裡,一角被燒得焦黑,餘下的紙頁完好無損。
“燒名冊,看來比糧還要緊。”
高成撿起冊子,拍掉上頭的泥,賀崢趴在地上一聲不吭,臉色灰得像死人。
高成心裡那口憋了好幾天的氣終於順了下來,他跟著這位王爺放過銀車,丟過銀車,又守著這破馬場熬了三宿,此刻看著滿地跪著的押車人,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靖安王這一刀沒砍在門上,砍在了人身上,砍一個,就能順著牽出一串。
他把冊子遞給蕭珩,蕭珩沒接,只朝魏衡抬了抬下巴,“你來唸。”
魏衡愣了一下,隨後鄭重地接過去,他知道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今夜這本名冊,是御史臺當眾拆開的。
他就著火把翻開第一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又猛地翻到最後,拿著冊子的手停在那裡,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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