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親王理著袖口的手指停在那裡，沒再往下撫。
他向來瞧不上賬本，總覺得那是商人和後宅婦人才當回事的東西，真要定輸贏，靠的是兵，是令箭，是誰先進宮門，可眼前這個病懨懨的鹽官，一刀沒拔，只把一年的糧價排成一列，就把他北郊莊的底褲扒了個乾淨。
他餘光掃到林如海身後那道玄色身影，蕭珩從進門起一句話都沒說，站在那裡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子，忠順親王心口那股火燒得更旺，他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竟栽在這對翁婿手上。
“莊子買糧，也犯律條？”
“買糧不犯。”
林如海語氣平平，“一個莊子一年買下夠三千人吃的糧，回回跟著東宮的撥款走，王爺總得說一說，這些糧進了誰的嘴。”
忠順親王張了張嘴，沒能接上。
太子跪在那裡，把那一串日子從頭聽到尾，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乾淨了，他終於明白，自己那八百兩從來就不是用來養兵的，那是皇叔拿來遮臉的一塊布，東宮撥一兩，王府添五兩，賬面上永遠是東宮在要，名冊首頁永遠寫著東宮的番號，哪天出了事，滿朝文武只會看見儲君私蓄兵馬。
“皇叔。”
太子嗓音發啞，“你讓孤點頭的時候，就想好了這一天？”
忠順親王沒有回答，只把頭垂得更低，“臣弟不知殿下在說什麼。”
昭寧帝看著堂下兩個人，一個是自己親手教過寫字的兒子，一個是自幼跟在身後喊皇兄的弟弟，心裡那點痛早在昨夜翻過名冊時就壓下去了，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筆賬。
他若憑一時之怒給誰定了謀逆，明日就會有人說天子因私廢儲，或者說天子猜忌手足，這把刀他得握著，卻不能憑心思落。
“名冊上兩個名字，朕今日不替任何一個定謀逆，謀逆與否，交三司按實據來審，朕只看賬。”
“京西馬場、北郊莊，凡車轍所至的莊園，涉案私兵一律解散，兵甲由兵部會同皇城司收繳，按名冊一人一人點驗。”
“東宮護衛減回八百定額，孟延年所養三百人交兵部另編。”
“忠順王府護衛營即日起停調，一兵一卒出府，須宗人府與兵部兩道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宗令身上，“今日的話，宗人府一字不改記檔。”
宗令慌忙起身領旨，太子和忠順親王一同叩首謝恩，額頭磕在青磚上的聲音一前一後，隔著那道磚縫，誰也沒等誰。
出了正堂，忠順親王在臺階上停下，看著蕭珩從身邊走過。
“靖安王好手段。”
“臣只是跟著車轍走。”
蕭珩腳下沒停，忠順親王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掛了很久才收回去，他摸著空蕩蕩的袖口，心裡那股恨意沉下去，慢慢凝成了另一種東西。
收繳從當夜開始。
北郊莊的曬場上點滿了火把，兵部的書吏抱著名冊一個一個唱名，被唱到的人出列卸甲，刀槍在場邊堆成了小山，高成親自守在冊子旁邊，每勾一個名字，心裡就松一分。
可勾到後半夜，他握筆的手慢了下來，冊子上剩下的名字越來越多，場上站著的人卻己經唱完了。
他讓書吏從頭再點一遍，又派人去湯泉園和延慶郡王的莊子上核數，天快亮時，派出去的人一個個回來，報上的數目都對不上，其中一個玄翎暗衛從城門那邊趕回來，靴子上全是露水。
高成接過他遞來的城門出入簿，翻了幾頁，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他攥著冊子穿過曬場，一首走到蕭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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