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裙女子慢慢走到競技場中央,她的裙襬輕輕掃過地面,那些白色的花便順著她的腳印一路在綻放,那花心裡的人臉漸漸清晰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閉著眼,帶著淚痕,像是沉在水底的月亮,朦朧又悲傷。
“憶奴。”那女子的聲音輕得像在嘆息,她抱著布娃娃的手臂緊了緊,“他們都叫我憶奴,因為我能讓你們想起那些‘沒做到’的事。”
她慢慢抬起了頭,他那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但他的眼睛卻黑得驚人,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當她的目光落在胡財神身上時,胡財神猛地後退了一步,他撞在凌辰身上,他手背上的青筋跳得更厲害了,連他的聲音都在發顫:“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凌辰連忙扶住了他,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像篩糠一樣在抖。他從未見過胡財神這副模樣——當年他被日本人抓住嚴刑拷打時,他都沒哼過一聲。
“民國二十六年,在上海租界,”憶奴緩緩開口,此時他的指尖慢慢撫過布娃娃的臉,那娃娃的臉竟慢慢變成了一個年輕士兵的模樣,“你帶著弟兄們去炸軍火庫,說好了等你訊號就動手,可你被巡邏隊纏住了,等你掙脫時,那軍火庫已經炸了,弟兄們……一個都沒回來。”
此刻胡財神的臉“唰”地變得慘白,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凌辰這才知道,他手背上的舊傷不是嚴刑拷打留下的——那是當年他捶打軍火庫的鐵門,硬生生磨出來的血痕。
“你總說他們是英雄,”那憶奴的聲音裡帶著蠱惑,它白裙上開始滲出暗紅的斑點,就像濺上的血,“可你心裡清楚,若不是你晚了一步,他們本可以活著。這份遺憾,像不像附骨之疽?”
“不是的!”此刻胡財神突然嘶吼了起來,他的眼睛通紅,“我沒有晚!那是巡邏隊的圈套!是他們故意引開我!”他立刻抓起地上的碎石就往憶奴身上砸去,卻被那些白色的花擋住了——那花瓣碰到碎石,瞬間化作了透明的薄膜,它將碎石裹住,然後輕輕落下,那花心裡的人臉突然睜開了眼,他們齊刷刷地看向了胡財神,全是些年輕士兵的模樣。
“隊長,你怎麼才來?”
“我們等不及了,先動手了。”
“下輩子……我們還做兄弟。”
那些聲音就像針一樣扎進了胡財神的耳朵,他立刻抱著頭蹲在了地上,他的喉嚨裡發出了困獸般的嗚咽。凌辰看到他手背上的舊傷裂開了,滲出了細密的血珠,滴在沙地上,瞬間被那些白色的花吸收了,此時那花瓣變得更加鮮紅。
“胡老哥!”凌辰立刻想去拉他,那憶奴卻突然轉向了他,它黑沉沉的眼睛裡映出了他的影子。
“你也有遺憾,不是嗎?”那憶奴的聲音變了,變得像莉亞的聲音,清澈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凌辰哥哥,那天我讓你等我一起去採野草莓,你說要去幫張嬸修屋頂,結果我掉進了小溪裡,是路過的獵人救了我。你趕到的時候,只看到我溼透的衣裳,卻不知道我在水裡掙扎時,喊了你十七聲名字。”
此時凌辰的心臟猛地一縮。那件事他記得,他在修完屋頂去找莉亞,只看到她坐在溪邊的石頭上發抖,她的頭髮溼漉漉的,她見了他只是笑,說是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小意外,他卻沒想到……
“你看,”那憶奴的聲音又變回了嘆息,“你以為的‘沒關係’,其實都藏著對方沒說出口的委屈。你總想著保護別人,你卻總在不經意間忽略了自己身邊的人。這份‘疏忽’,比胡財神的‘遲到’更傷人,因為你甚至不知道你自己錯在了哪裡。”
此刻凌辰握著斷妄劍的手緊了緊,他劍身上的銀光變得忽明忽暗的。他確實不知道莉亞喊過他的名字,他只記得後來莉亞再也沒提過採野草莓的事,而他也忙著去幫別人解決各種麻煩,漸漸忘了那個約定。
“這就是你們的軟肋。”那憶奴輕輕抬起了手,那些白色的花突然在瘋長,那花莖像藤蔓一樣纏向了兩人,那花心裡的人臉張開了嘴,似乎要將他們給吞噬,“胡財神困在‘如果’裡,你困在‘未知’裡,只要你們的遺憾夠深,這些花就會吸乾你們的‘念想’,讓你們永遠留在這裡,陪著我。”
此時胡財神已經被藤蔓纏上了腳踝,那些花正往他身上爬在,他卻像沒知覺一樣,只是在喃喃自語:“是我晚了……是我沒保護好他們……”
凌辰看著他,他又想起了莉亞那溼漉漉的頭髮,他突然明白了什麼。他沒有在去斬那些藤蔓,而是走到胡財神身邊,慢慢蹲下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胡老哥,”此時凌辰的聲音很沉,它卻帶著力量,“民國二十六年的軍火庫,你帶了十二個人出去,在回來的時候,你把他們的名字一個個刻在了你的手臂上,刻了三天三夜,因為你刻得太深,現在你還能摸到疤痕。你說過,他們是你的驕傲,而不是你的包袱。”
此刻胡財神猛地抬起了頭,他的眼裡全是血絲:“可我……”
“沒有‘可’。”凌辰立刻打斷了他,他指了指那些纏著他的藤蔓,“你看這些花,它們吸的不是遺憾,而是你對自己的苛責。當年你十七歲,能從巡邏隊手裡逃出來已經是奇蹟了,換了別人,可能他連回去報信的機會都沒有。你的弟兄們要是看到你這樣,他只會罵你傻,不會怪你晚。”
他輕輕頓了頓,又補充說道:“就像莉亞,她後來總給我送曬乾的野草莓,其實她是在告訴我,她沒怪過我。是我自己笨,現在我才想明白。”
那斷妄劍碎片突然爆發出了耀眼的銀光,這一次,銀光裡不僅有凌辰的力量,還融入了胡財神身上散發出的金色暖意。那些纏上來的藤蔓在碰到銀光時,瞬間都枯萎了,那花心裡的人臉漸漸閉上眼,化作了白色的光點,飄向了空中。
那憶奴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它白裙上的血斑開始褪去:“你們……”
“遺憾是真的,但那不是用來困住自己的。”凌辰輕輕扶起了胡財神,此時胡財神手背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他看著那些飄向空中的光點,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對,他們才不會怪我……那幫兔崽子,當年搶我饅頭的時候,可沒少欺負我。”
此時憶奴抱著布娃娃,它看著那些光點消失在了天際,它的白裙漸漸變得透明瞭。“原來……”她輕聲說道,“不是所有遺憾都要變成傷疤。”說完,她和那些白色的花一起,化作了漫天飛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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