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油麻地的凌晨總裹著一層溼漉漉的甜香。那街口阿婆的石磨碾著黃豆，“吱呀——吱呀——”的聲響混著豆漿的醇厚，鑽進了每一條窄巷裡；那夜宵攤在收攤的鐵鏟刮過地面時，“刺啦”一聲帶起了一串油星，濺在青石板上，暈開了深色的印子。
凌辰被這股味道勾醒時，那窗外的天剛泛出了魚肚白。他輕輕翻了一個身，木床發出“ creak ”的呻吟，就像在抱怨被它打擾的清夢。那隔壁傳來了胡財神的咳嗽聲，他一聲接著一聲的，裹著老煙槍的沙啞，中間或夾雜著算盤珠子的脆響——那是老胡的習慣，他每天醒了先撥半小時算盤，說“給自己的腦子上點油，算賬才不迷糊”。
他披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起了身，那外套肘部磨出了毛邊，那是他上次在靜音區搬礦石時蹭的。此時窗臺上的搪瓷缸還冒著熱氣，那裡面泡著的野茶根沉在底，它們的根鬚纏繞著，像一團解不開的線。這茶是從老家帶的，那味道澀得像未熟的柿子，胡財神總在偷喝，喝完後他又齜牙咧嘴地罵道：“這比黃連還苦，也就你這種愣頭青還能嚥下去。”
凌辰輕輕推開房門，那窄巷裡的風立刻帶著牛油香撲了過來。胡財神果然蹲在阿婆的豆漿攤前，他的懷裡抱著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東西，他正跟阿婆討價還價。“阿婆，你再便宜五毛啦，”他輕輕咳了兩聲，此時他手裡的陳皮糖紙在窸窣作響，“我這老咳嗽，就靠您的糖潤嗓子呢。”
那阿婆輕輕用竹勺敲了敲他的手背，那勺沿的包漿亮得像一塊老玉：“就你嘴甜，昨天你還說我的糖太甜，齁得你半夜起來喝水。”她嘴上抱怨著，卻往他碗裡多舀了一勺豆漿，“我加了冰糖的，算我給你賠罪。”
此時胡財神樂呵呵地接了過來，他看見凌辰，趕緊把藍布包往自己懷裡緊了緊，他像在護著什麼寶貝。凌辰眼尖，他瞥見那布角露出的木色——是那把跟了老胡三十年的算盤，它邊角磨得發亮，那算珠上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玉屑。
“喏，你的‘苦藥’。”凌辰連忙把搪瓷缸遞了過去，那野茶的澀味混著豆漿香，在空氣裡纏成了一團。
胡財神輕輕接過茶缸，他剛抿了一口就皺起了眉：“我說你就不能換點龍井？這破茶喝著跟吞石頭似的。”他立刻掀開了藍布包，露出了他算盤的全貌——那紅木邊框，算珠是牛角做的，其中一顆“上珠”缺了一個角，那是老胡年輕時幫人算錯賬，被人用煙桿砸的。
“你看這珠子。”此時胡財神的聲音壓低了，還帶著點神秘，“我昨天算王老闆那批原石賬，它突然自己‘噼啪’在響，它算出的數全是零。我試了三次，次次都一樣，邪門得很。”
凌辰連忙湊近去看，那算盤縫裡卡著一點綠色的碎屑，像被碾碎的翡翠。他指尖剛要碰到，胡財神突然按住了他的手：“別碰！我問過巷尾的張半仙，他說這是‘招了東西’，得找高人來看看。”
兩人正說著，巷口突然傳來了桌椅掀翻的巨響。“砰——嘩啦！”一碗雲吞麵扣在人頭上的悶響，還混著女人的怒罵炸開了：“刀疤強你要點臉嗎？我爸的石料庫也是你能碰的？”
那是雷若彤。
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牛仔短褲，她白T恤的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了一截細白的手腕，那上面戴著一串玉蘭花手鍊，那玉珠被陽光照得透亮。此刻她正瞪著一個刀疤臉男人，那男人頭上的紅油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著，滴在他鋥亮的鱷魚皮鞋上。
“雷大小姐，你別給臉不要臉。”此刻刀疤強慢慢抹了一把臉，他眼裡的兇光恨不得去吃人，“雷老闆欠我們青龍堂三百萬，你拿幾噸原石抵賬，天經地義！”他身後的四個壯漢立刻圍了上來，此時他們的拳頭捏得咯咯響，那腰間的鐵鏈子晃悠著，帶起了一陣鐵鏽味。
此時凌辰剛要邁步，胡財神突然拽住了他，他往旁邊的舊貨攤努著嘴——那攤主正偷偷摸出手機，那螢幕亮著“報警”介面，他卻被刀疤強的一個手下瞥見，他的手機“啪”地被打落在地，那屏碎成了蛛網。
“快讓開。”此時雷若彤彎腰撿起了一根斷桌腿，那木頭茬子立刻扎進了她的掌心裡，那血珠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滴去，她卻像沒感覺似的，“你再不讓開，我就把你們偷偷運‘水貨’的賬本捅給警署。”
此時刀疤強的臉色突然變了變，他突然從自己的腰後摸出了一把摺疊刀，那刀刃“噌”地彈開：“你個小丫頭片子，你敢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寒光劈過來時，凌辰幾乎是本能地拽住了雷若彤的胳膊往回拉。她沒站穩，踉蹌著撞進了他懷裡，此時她的發繩鬆了，她的長髮掃過他的脖頸，帶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她發繩上的味道，跟她手鍊上的玉蘭花一個調調。
“你幹什麼？”此時雷若彤立刻掙開了他，她的臉頰紅得像剛蒸過的蝦餃，她卻在看到刀疤強的刀又揮過來時，下意識往他身後躲了躲。
“咳咳……光天化日下動刀子，你們就不怕遭報應？”此時胡財神用手舉著那把缺角算盤，那算盤珠子被他晃得叮噹響，“我這算盤可是民國年間的老物件，它沾過龍氣，打一下破財三年，打兩下……”
“我打你個老東西！”此時刀疤強的手下已經不耐煩了，他們揮拳就往胡財神臉上砸去。
凌辰連忙側身擋了一下，那拳頭擦著他的肩膀過去，撞在了後面的舊貨攤上。“嘩啦——”一堆舊瓷碗碎了一地，那攤主立刻哀嚎著撲上來：“我的碗！這是明朝的！你要賠啊！”
在混亂中，雷若彤的發繩勾住了凌辰外套的紐扣，它打成了死結。兩人在低頭解繩時，他倆的鼻尖差點撞上，凌辰看見她T恤上沾著一塊油漬，那是她剛才吃雲吞麵時蹭的，那邊緣還沾著一根細麵條。
“你別動。”他立刻掏出了自己兜裡的紙巾，才剛碰到她的脖頸，雷若彤突然僵住了，她連呼吸都變輕了。那陽光從巷口斜照進來，在她耳尖投下了一圈毛茸茸的光。
“好了。”凌辰連忙把紙巾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此時他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雷若彤“哦”了一聲，她轉身踢了刀疤強一腳，正踹在他的膝蓋彎：“你還不走？是要等著警察來請你喝茶嗎？”
刀疤強踉蹌著站穩了，他怨毒地瞪了他們一眼：“你們給我等著！”他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此時那巷子裡總算安靜下來了，只剩下了攤主還在哭他的“明朝瓷碗”。胡財神卻偷偷往凌辰手裡塞了一顆陳皮糖：“你剛才那下夠帥，就是臉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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