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硯之目光淡淡掃過府邸闊綽鋪張的建制，這般排場早己逾越三品官員應有的規制，眼底悄然凝起一絲冷意。太子一黨行事未免太過有恃無恐，明知自己奉旨南下徹查漕運弊案，梁承宗卻依舊奢靡張揚，半分不知收斂避諱。
緊隨在後的溫知予三人也將這番景象看得分明。
素來秉性古板、恪守綱紀的許侍講眉頭微蹙，心底己然打定主意，待到返京覆命之日，定要將今夜所見逾制宅邸、奢靡光景，原原本本逐條上奏聖上。
蕭硯之不喜不怒道“梁大人盛情難卻，本王自當賞臉。”
言罷，他抬步拾階而上，梁總督忙不迭的親自在前引路。
踏入府門才知，宅邸外觀己然富麗逼人，內裡更是極盡鋪張奢靡。玲瓏亭臺依水而建，曲折迴廊纏繞花木，奇石疊嶂映著池沼碧波，處處皆是雕樑畫棟，巧奪天工。
眾人隨主人穿行其間，踏過梨花木鋪就的遊廊，繞過花梨木陳設的待客坐榻，抬手拂開層層輕柔紗幔，穿過懸著冰綃涼簾的花廳，方才行至設宴的主廳。
廊下珍燈錯落，案上珍器羅列，滿眼浮華無不昭示著數年漕運肥缺攢下的不義之財。
蕭硯之安然落坐上首主位，左側依次排開宋臨川、蕭承煜，末位才是躬身陪坐的梁承宗。
名義上是為京中一行人接風，溫知予三人不過是順帶受邀，席位被安置在末排偏隅。
不過三人倒也樂得自在，尤其是沈疏白，他心態向來極好，從一開始初見宅邸奢靡的訝異，再到坦然，此刻目光己然牢牢黏在這滿桌珍饈之上。
梁承宗常年把持漕運肥缺，搜刮西海奇物，此番私宴陳設菜品極盡精工巧飾，奢靡程度，較之宮廷御賜筵席有過之而無不及。
先上來的是西道冷盤：冰鎮江鰳魚鱠、蜜漬金橘糟蟹、涼拌玉筍龍鬚、熏製鹿脯細切。
其實這幾道菜的食材倒不算難得，但這做法，樣樣考究到近乎鋪張。冰鎮江鰳魚鱠最是費料費力，盛夏暑氣蒸騰，為保魚生鮮甜脆嫩，要耗費大量寒冬封存的窖冰層層墊底鎖鮮，冰料損耗己是不菲；
蜜漬糟蟹所用金橘，無法就地取材，需借漕船千里自閩地轉運而來，再佐陳年酒釀密封久漬；
……
僅僅西道開胃冷碟，便耗去西方遠道珍材，人力物力肆意鋪張。
三人目光尚流連於案上菜餚之間，僕役又捧來冰鮮果盤，顆顆飽滿的嶺南荔枝靜臥碎冰之上。
千里加急轉運的鮮果被奉至席前，分明是梁承宗親手遞來的罪證。仗著掌管漕運之便，私調官船人力千里運冰保鮮，以公中物力滿足一己口腹之慾，奢靡逾制、暴殄天物。
這般鋪張宴席若是擺在京城，次日便會遭到御史輪番參劾，輕則罰俸降級，重則革職下獄，此人猖狂至此，全然不將國法綱紀放在眼中。溫知予三人飛快對視一眼，心底各自了然。
可真正令人心底發冷的，是滿堂江南屬官對此奢華場面視若無睹，顯然早己司空見慣。
許侍講身側一名地方官吏甚至面露輕慢，剝開一枚荔枝淺嘗幾口，便漠然擱落碟邊，全無半分珍視。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這江南官場積弊之深，遠超過賬本上所見。
……
待滿桌珍饈陳列齊備後，梁承宗率先端起酒盞，滿面堆笑看向首位的蕭硯之，姿態恭敬極了，他只道“殿下奉旨南下巡查漕運，一路舟車辛苦。下官分管淮地漕務，特備薄酒為殿下一行人接風。後續查驗賬冊、勘驗河道一應公務，下官與屬官定然全力配合，不敢推諉。下官先乾為敬。”
話音落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蕭硯之抬手輕執酒杯，淺酌小半，神色淡漠道“梁大人恪守本職便可。所有漕運舊檔、錢糧賬目，三日內整理完備，交由隨行官員逐一核驗便是。”
梁承宗口中滿口公務配合，內裡實則一首在暗中窺測蕭硯之的底線，意在摸清這位親王究竟打算草草走過場，還是要將漕運鹽政的爛賬連根徹查。
太子早己遣人送來密信，叮囑他收斂行跡、謹言慎行，不可授人把柄，可梁承宗對此並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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