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廝聞言微微一愣，暗自覺得外男追問閨閣女子生辰未免唐突，轉念一想又覺得，此人多半是打算尋著生辰置辦禮物，藉機討好清沅姑娘。
他眼底掠過一絲嗤笑，越發看輕溫知予。說到底不過是個被美色衝昏頭腦的痴人。
隨即他便搖了搖頭，有些無奈道“大人這可就問住小的了，清沅姑娘六七歲就被家人變賣，流落牙行。鄉下農戶本就不重生辰記歲，當年倉促變賣，哪裡會細細記下這生辰八字。旁人只知她約摸著是十七歲，至於確切月日，莫說小的，便是清沅姑娘自己只怕也是不知。”
溫知予佯裝不肯罷休，只繼續追問道“生辰無從考究也罷，那她兒時落腳的鄉里村落，總能道出一二吧？”
小廝聞言心底暗笑此人糾纏不休，只當他還在想方設法蒐羅討好清沅的由頭，面上依舊堆著謙卑的笑意道“大人，這更是沒法細究了。那可是荒年，她父母既然是為了活命才倉促賣女，牙婆接手之時，也只模糊記了是揚州府下轄鄉野，並無確切里居村名。往後在牙行數年輾轉遷徙，估計早把兒時故土的細枝末節拋乾淨了。待到被我家老爺買回府邸，更是無人再去翻查這些陳年舊事。”
他心底暗暗腹誹，果真是養在深宅裡不通世情的世家公子。就算當真摸清了舊籍又能如何？
難不成靠著陳年鄉野舊事，便能博得其青睞？清沅在府中錦衣玉食多年，只怕是早己厭棄那段貧賤的過往，巴不得從前身世徹底埋沒。
畢竟若她當真惦念父母親人，依照大人對其看重的程度，只怕早就幫她找到家中親人了，說白了，還是她自己不想找。
他說的這些溫知予何嘗不知呢？畢竟依照大明規制，黃冊僅供登記編戶齊民；荒年百姓簽下賣身契棄女求生的那一刻，女童便會被裡正從原籍戶冊除名，從此在官府卷宗裡銷聲匿跡。
而揚州瘦馬本就歸為私奴婢，依例不得單獨立入官籍，自牙婆經手交易開始，僅留存一紙民間賣身文契，從來不必呈報縣衙備案。
雖說本朝律法嚴令禁止擄掠販賣良民，可江南一帶官商勾結，這樁灰色行當早己半明半暗通行多年，地方官吏向來熟視無睹。
清沅既是瘦馬出身，想要徹查她的過往，唯一突破口，便只有當年經手買賣的牙婆；順著牙婆追查到她的父母親人，所有疑點方能水落石出。
可這條路，少不了清沅姑娘的配合，換言之，她必須尋到機會單獨與對方相見。
思及此處，溫知予的心不由得又沉了幾分。
聽方才小廝所言，清沅本就是梁承宗耗費多年精心豢養、專門用來攀附權貴的棋子。
此番宴席特意令她當眾獻舞，用意再首白不過，分明是想將其獻給蕭硯之。
照這般情勢推演，今夜宴席落罷，梁承宗極有可能便會暗中將人送往肅王下榻的驛站。
她無法篤定蕭硯之是否會收下這名女子。常言道美色惑人，若是肅王半推半就將人納下，那這事便會更加棘手。
倘若從頭到尾只是自己多慮，眉眼相像不過是世間尋常巧合，那清沅姑娘往後是甘願淪為棋子攀附權貴，還是另謀出路，都與她毫無干係。
可若她的身世當真有問題，那算起來她也算是她的妹妹了，溫知予只覺得心煩意亂的很。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此事是樁巧合，可溫知言酷似蘇氏、清沅眉眼偏又與何氏重合，一重又一重相似，逼得她不得不多想。
可算算時間卻也對不上啊，她比溫知言大了半年，蘇氏怎麼可能在剛生下她不過半年，便又生下了溫知言呢？這肯定是對不上的，而且最重要的蘇氏是和誰生的溫知言呢？
又是如何將二人調換的？畢竟六個月的孩子和足月出生的孩子區別肯定是很大的……
種種矛盾橫在心頭，溫知予只覺得進退兩難，若不管，可若她真是自己的妹妹，若管了，可若不是……
罷了罷了，大不了她去求肅王，讓其將這個女子賞給她，她如今對肅王多少還算有些用處，再想想肅王平日待她也算不薄，想來要個舞姬，肅王多半會成全她的吧？
畢竟總得先將人握在自己手中才行，可該如何開口呢？而且她得在今晚便將人討要過來，要不然就晚了……
就在溫知予想著該如何保下清沅時，那小廝見她久久不語，只當她正苦苦琢磨討美人歡心的法子，嘴角勾起一抹市儈的暗笑道“大人，那別院門禁森嚴，尋常閒雜人等半步也挨不得姑娘住處。不過小人日日在府中奔走，各處門路還算熟絡。有些心思不必明著露面，旁的東西輾轉遞進去，心意自然就到了。”
小廝話裡藏話，句句拐彎抹角暗示送禮託他代為轉交，其中算計，溫知予一聽便通透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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