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予聽到這話當真是想笑,何其可笑,他未來之前,她在此地活的好好的,反倒是他來了之後,整日糾纏於她,給她惹來了多少流言蜚語,所謂庇護未曾體會幾分,接踵而至的只有旁人私下罵她一個男子,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蠱惑勾引懷王的那些話,這些事,他心中當真沒有數嗎?
還女子只能依附於男子,當真是讓她無法苟同,她只抬眸看向蕭晨煜,冷冷道“殿下認定女子只能依附於人,此言下官不敢苟同。古有班昭續寫漢書,傳道講學;馮嫽出使西域,安定邦交;冼夫人統領部族,鎮守南疆,護萬千百姓安寧。她們皆是女子,卻不靠依附男子,憑自身本事建功立業,青史留名。殿下,何來的女子只能做男子附庸一說?”
她頓了頓,隨即接著辯駁道“還有殿下說下官是依託殿下的庇護,方能留在田州。下官不敢認同。我初到田州安撫流民、調處紛爭之際,殿下尚且未至南疆。我憑本心處事,靠才幹立足。
殿下口中的庇護,於我而言益處寥寥,反倒因你所謂的庇護,給我引來了滿城流言,令我步步受制。殿下可知今日在大獄之中時宋大人是如何說我的?”
她這一反問,倒讓蕭承煜閉嘴了,他去的時候聽到的只有溫知予說的那些戳他心窩子的話,至於宋臨川對她說了什麼,他一無所知,溫知予步步緊逼道“宋大人說我仗著一副好皮囊勾引殿下,讓殿下滯留蠻荒。還問在床笫之間是如何曲意逢迎殿下的,又是使出何等齷齪下作的狐媚手段……”
她一字一句,將牢獄之內宋臨川那些極盡羞辱的揣測與詰問,盡數朝蕭承煜劈頭蓋臉道出。
說到那些難堪的話時,她喉頭微微發緊,眼底不由得泛起一層水霧,不過她沒在意,只接著道“這些我通通都不知道,也未曾做過,殿下不妨告訴我,我是如何勾引殿下的?我又是如何奉承殿下的?”
蕭承煜對上她那雙秋水般澄明又蓄滿委屈的眼眸,心底倏然浮起幾分愧怍。只是這份愧疚不過浮光掠影、轉瞬即逝,比起體恤她的苦楚,順從心底洶湧的佔有慾才是他難以割捨的執念。
他何嘗不知那些流言蜚語字字誅心,更清楚一切禍端根源皆繫於己身,可他不願首面這份虧欠,不肯幡然收手。
須臾之間,便將那一絲心虛拋諸腦後,語氣復歸強勢,不容置喙道“只要你肯應允,嫁與本王為妃,這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自會煙消雲散。到時候本王會為你換一個新的身份,讓你堂堂正正的以懷王妃的身份留在本王身邊,你且安心,本王絕不會委屈了你。”
溫知予只覺得同他說話當真是,夏蟲不可語冰,井蛙難語滄海。
連日糾纏折辱、流言纏身,早己讓她身心俱疲。她抬眸望向眼前偏執的男子,眼底無半分眷戀,只有徹骨的淡漠與決絕,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我說了,我絕不會嫁給你。縱使你為我洗籍換身、重塑身份,縱使你賜我懷王妃的無上尊榮,我亦寧死不從。”
“世人皆視攀龍附鳳為千載奇遇、無上殊榮,可於我而言,入你王府、嫁與你身,不過是畫地為牢、自困樊籠,終生困於後宅方寸之地,泯我志向、縛我餘生。”
“我寒窗苦讀多年,潛心治學,所求乃是安撫一方百姓,憑才幹立身天地之間,從來不是為依附權貴、嫁為人妻。殿下眼中天大的恩典,於我只是桎梏枷鎖。”
她微微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只剩一片疲憊的清冷道“求殿下高抬貴手,放過我。你若當真心存半分體恤,便不該一再以權勢逼迫。強求而來的姻緣,終究只會互生嫌隙,兩敗俱傷。”
這番話句句擊碎蕭承煜心中自以為是的成全與心意。他滿心籌劃,自認給出最好的歸宿,到頭來盡數被她棄如敝履。
怒火轟然衝上心頭,臉色陰沉得如同風雨欲來,他本想厲聲斥責,可瞧著她這寧死不屈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發作。繼續相逼,難保她再做出極端之舉;可耐著性子勸說,她又油鹽不進。
長久的死寂過後,蕭承煜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冷笑道“好,很好。本王倒要看看,沒有本王的庇護,你在此地究竟能堅持到何時,你那傲骨能不能給溫家換來安寧。”
撂下這句話後,怒氣衝衝的蕭硯之,轉身大步離去,衣袍勁風掃過床沿,重重甩上房門,一聲巨響迴盪在屋內。
幸好他尚且記著,差人送了衣衫送進來。溫知予此刻依舊清晰記得,那日離開府衙時的光景,自己何等狼狽。周遭一道道視線落在身上,如芒刺在背,難堪之感時至今日依舊揮之不去。
……
而蕭承煜在離去之前,大約是為了洩憤,甚至還衝到她的住處,將屋中器物砸得一片狼藉,本就貧寒的溫知予經他這麼一砸,更加貧寒了。
那日她看見屋中滿目狼藉之時,心中自是怒火翻湧,可待到聽聞蕭承煜動身離開田州的訊息,她只覺得當真是太好了,她想大約是她那日的惡言,還有宋臨川或許也訓斥了他,是以他才會走的那般快。
不過那時的溫知予倒也不在意這些了,她只顧著高興了,連被砸的屋子都覺得順眼了許多,當日用晚膳時,她更是高興的多吃了一碗飯。
如今細細想來,這件事反倒要承宋臨川一份“人情”。若非當日他步步緊逼,諸多糾葛也不會這般快落定。
雖說她心中依然不喜宋臨川的為人,但想想若沒宋臨川相助,她這條性命也不一定能保住,而且他也是上司的上司,故而她面上的神色也算是頗為恭謹。
宋臨川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幾分悵然慨嘆,內裡卻藏著譏諷道“溫大人乃是金榜狀元,當年溫家門第煊赫之時,溫大人在朝堂上揮策論、安社稷,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可如今溫家一朝敗落,溫大人身陷這蠻荒之地,本官本以為,縱使遭逢貶謫,溫大人當依舊心繫廟堂經世之道,不曾想,如今卻鑽研這等末技小道來……”
溫知予聞言並未動氣。牢獄歲月早己磨平她一身稜角,比這刺耳百倍的言語她盡數聽過,自然不會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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